阑夕

武汉封城日记|第二十一天

武汉的小区陆续封闭了,我住的也不例外, 本来外地住户就多——大多都还没有回来——于是更加显得荒芜起来,待到夜晚零星的灯火挂上楼宇,如同一盏盏被点燃的烛台,努力证明人烟尚在。
汪曾祺以前写道,生活的乐趣就是「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孰能想到,一场流行病,竟让这种微小的乐趣也成了奢望,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是负责任的高尚礼节。
空气里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让人想要走到尽头,找到并打开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那扇门,抬头说上一声「祝你早安、午安、还有晚安」。
说起来,「楚门的世界」和金·凯利也曾试图冲击过当年的奥斯卡,但是最终一无所获,这倒不妨碍片子本身的寓言价值,无论什么时候回顾,都不会感到过时。
有时也会猜疑武汉是不是置身于一档大型真人秀节目里,无数镜头对准了为其安排的剧情,场外观众按下投票按钮,给每个角色进行评分,社交媒体的热议,更是促进了收视率的节节攀升。
这个想法的Bug在于,按理来说,观众投票产生的最被讨厌的角色,都会很快的被踢出剧集,但是迄今为止,这场真人秀里被骂得祖坟冒烟的人,好像都还健在⋯⋯
行,不开玩笑了。
根据钟南山的说法——以及美国总统的发言侧证——这场疫情的解决时间,是在今年4月,也就是说,从爆发到平息的周期,差不多会用一个季度来走完。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恐怕是空前漫长的一个季度,甚至还有人不幸的都无法熬过这一个季度,没有机会看到春暖花开的一幕。
据说中文媒体都有些刻意回避国际病毒分类委员会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正式命名:SARS-CoV-2,翻译过来,就是第二种(型)非典型肺炎。
非典型肺炎之于中国,造成了类似伤痕文学般的集体记忆,重新唤醒这个意味狼狈不堪的字眼,当然会引起可能不必要的联想,何况最早被打成谣言的论据,正是将新冠肺炎与非典挂钩的「不严谨措辞」。
在历史的河流里,这种小心思不过是把一枚石块扔进去后很快散开又很快消失的涟漪,踪迹稍纵即逝,唯有水声不绝。
那么,什么是历史呢?
用克罗齐的话来说,「一切真实的历史都是当代史」,人类记录并研读过去的目的,是为了和当前的视域重叠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历史就只是一摞废纸罢了,于是黑格尔才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痛苦当然不是好东西,但它也是最值得继承下去的感知,没有痛觉的记忆,就不会懂得爱惜自己,以致于反复的在同一处摔倒。
经历一个时代的存在,就是见证那一颗颗簌簌落下的灰尘,都压倒了些什么。
这是我的武汉封城日记,第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