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夕

武汉封城日记|第四十六天

武汉昨日新增确诊已经跌至50人以下,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有些医院因为多日没有感染病例,已经开始正常接诊普通病人,这种看似平常的需求,在过去两个月里近乎奢望。
网上有一份署名自湖北省防疫指挥部——但我具体没有查到出处,应该有很大概率是杜撰——的指导文件说明了武汉解除封城的条件:市内感染人数连续43天零新增,则可恢复与全省全国的交通连接。
之所以流传这样的信息,或许还是因为市民们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于是也就有了越俎代庖的回应,若是以此为标准,解封就是一件「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愿望了。
这就好比是在下载大型资源的时候,进度条越是快要接近完成,人的心态就越是焦躁急迫,明明万里长征的最后旅程已经近在咫尺,却远比刚刚出发时更没耐心。
比如连我们都很喜欢的张文宏医生也表现出了不耐烦,他怼记者的那番话显然是不应该在采访场景说出来的,记者这门职业的基础功能之一就是代替公众提出他们关切的问题,问题再怎么不专业,也不构成具有回答义务一方以「你不懂,所以听我的就行」的理由。
这不妨碍张文宏医生继续受到欢迎——包括我在内——事实上,在如此高频的出镜率下,如果没有出现一两句不得当的发言,那才是完美得让人生疑的,有点情绪和脾气很正常,这样才真实。
关键在于这并不是一起适合浓缩为吃瓜群众们嘻嘻哈哈的笑话无知记者被网红医生当众打脸的事件,是的,这不好笑,恰恰相反,这很悲哀。
WSJ的资深记者威廉·布隆代尔讲过处理这种跨专业对话时需要意识到的关系:「当一个记者仅仅是在和信息源聊天,谈一些大体上的想法,而不是某个具体故事时,二者间的化学反应就会发生变化,因为信息源知道自己没有被强行拽进某个故事中,此时,记者是一个学生,而信息源则成了老师,记者的目标不再是从信息源的嘴中把信息一点点地挤出来,而是在对方的专业知识和独到见解的帮助下,来构思一个想法,这种交易是对智力的挑战⋯⋯」
当现在的对口记者无法和采访对象完成足够专业的沟通,也就显示出了这个时代所谓承受媒体死亡代价的后遗症之一,不止是人才凋零无以为继的缘故,面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选题,连最基本的预习功课和应对犀利反问的周旋能力,都在一代不如一代的交替里不断削弱。
通过这场疫情,我们重新认识了鹤立鸡群的那几家优秀媒体,而能够掰着指头一家一家的夸赞,实际上正是说明了名单上的列表屈指可数,你不记得汶川地震时有哪些媒体表现出色,是因为那时候压根儿就数不过来。
如果无法直视这头藏在房间里的大象,那么就无法触及真正的矛盾。
这是我的武汉封城日记,第四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