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夕

武汉封城日记|第五十六天

因为境外输入性病例增加的缘故,社交媒体上有一个甚嚣尘上的建议得到了不少支持,那就是把人都送到武汉来隔离,反正武汉建有那么多方舱医院,又处于封城状态,这样全国都会安全许多,也就可以尽早的复工复产、振兴经济。

这已经不止是慷他人之慨的问题了,看似义正辞严的背面满是深不见底的恶意,说实话,我很难理解这种机灵的动机究竟自何而生。

我以前讲过很多次关于「无知之幕」的概念,它是由约翰·罗尔斯提出来的,假设有一块幕布遮住了每个人,你不知道你走出幕布进入社会之后将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富翁、农民、工人、警察、乞丐,一切皆有可能——那么在讨论制度的时候,你就无法因为既得利益而偏向于不公正的政策,所以也就不得不尽可能的一碗水端平,整体而言让弱者得到保护而非牺牲。

厄修拉·勒吉恩则写过一篇小说「离开欧麦拉的人」,在这座名为欧麦拉的虚构城市里,人人都很幸福,衣食无忧,和平安定,唯一的秘密就是在一个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受到痛苦虐待的孩童,而这个孩童就是一切幸福的原因,只要拯救他,欧麦拉的繁荣就会顿时化为乌有,每当有欧麦拉的市民知道了这个秘密并在亲眼看到了这个不断哀嚎的孩子之后,他们的良心不允许自己接受这种设定,却又没有勇气把孩子救出来同时摧毁其他人的生活,所以往往都会选择离开欧麦拉,以眼不见为净的消极自由来逃避矛盾。

这些或许可以被视作是知识分子的矫情,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做到克制主观使坏的念头,拒接以傲慢凌驾于共情之上。

麻风村或是鼠疫村的类似存在,是人类历史的羞耻之一,把有传染病的人关在一起自生自灭,用以保全其他人的安全健康,是在公共卫生技术条件有限的时代,贯彻的一种大多数人的自私。

现代社会也有隔离病房和方舱医院,但我们不会再把它们称作为麻风村,这是因为目的不再是把病变组织切割出来扔掉,而是科学的对症下药,一边降低公共隐患,一边集中救治病人。

只是我想象不出武汉应该成为一个新冠肺炎患者投送终点的原因,事实上,任何一个愿意置身于「无知之幕」底下的人大概都给不出来这样的建议,唯一说得出口的,是只有他们在确信了自己不会生为武汉人之后,封锁在武汉城内的千万人口也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才会如此轻描淡写的表示,就让武汉接收这所有的疑似病患吧,别让他们给其他城市添乱了,感谢武汉,英雄武汉,加油武汉⋯⋯

披着人皮不讲人话,就是伪善。

这是我的武汉封城日记,第五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