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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夕

后浪、传统文化复兴与巨头们的野心

阑林真心约 12 分钟

来源︱破产编辑（twobrokedit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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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美好的，都将烟消云散？
12世纪，弗赖辛主教奥托到意大利时，注意到那里出现了一种新的社会形态：商人和商业成为基础，曾经神圣的渐渐被放弃，而原本消失的古老艺术与文明，却开始重新萌发生机。
奥托遇到了一个伟大的时代。不仅是建筑，小说、绘画、科技、思想、政治、社会，西方开始真正崛起，人类历史进入新一页，某种意义上，塑造出我们今天生活的模样。
奥托的观察一针见血，艺术的背后是社会基础的变革。来自包括航海、印刷、媒介在内的技术变革，在人类每每走到瓶颈时展示了一种又一种可能性。
到了2010年代之后，这种改变历史的技术变革，无疑是移动互联网。然而这把真伪善恶混杂的双面刃，也将人的情感和智力推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就在这同时存在的进步与迷茫中，新的文化生产方式与高质量精神需求相遇了。它们将最终生产出什么样新形态的精神文化产品，是速朽的快速消费品，还是在几十上百年后仍会被提及的作品，慰藉人心。
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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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丽萍第一次跳《雀之灵》是在1986年。
那年她28岁，跳了15年，希望创作出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
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能与自己的灵魂相呼应的作品。
这支作品诞生在北京地下室的宿舍里，身在地下室，并不影响那时的她仰望星空。此后34年，“孔雀公主”成了杨丽萍的另一个名字，而杨丽萍成了中国舞蹈的代名词。她在自己人生的不同阶段，借这只孔雀讲着关于人性、关于生老病死的寓言。
杨丽萍已经61岁，孔雀舞跳了四五十年，刻骨铭心。但再往后呢？
△1988年，杨丽萍首次登上春晚舞台
以孔雀舞征服全国观众
几天前，我又看到了杨丽萍。她依然穿着那身白孔雀翠羽裙，用长长的指尖轻点一个银色短发女孩的额头。
那是虚拟偶像星瞳，瞬间，次元壁和时空壁垒都被打碎。
这一幕出现在《QQ炫舞》与杨丽萍的新文创合作预告片里。这个女性用户占比较高的游戏项目，作为杨丽萍的合作伙伴的确再合适不过。
一切都可数字化，关键在于一切如何数字化。如杨丽萍所说，实验也好，创造也好，“最终都不能离开自己民族的根”。
作家阿来同样经常提到“根”。
他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提交的议案，题为《讲好中国故事，变独唱为合唱，促进新时代的“新文创”》。接受采访时，阿来说，挖掘传统文化，要挖掘出种真正有价值的根上的东西，“我们称为魂灵的、称为精神的，称为气质的那些东西玩飘了、玩没了，就会造成某些人对网络文化的忧虑。”
对杨丽萍来说，这是《雀之灵》的代际传承。
“对我来讲，这真的是一个新鲜事物。”杨丽萍说。“我很希望把民族舞蹈传递到更多年轻人的世界里。让孔雀舞重新在更多的年轻人心目中开屏，与他们发生对话，让他们对传统民族舞蹈重新感兴趣，也对云南感兴趣。”
对年轻的游戏玩家们来说，这是old fashion的，又是新鲜而有趣的。
云南是杨丽萍的家。云南也是这几年最受欢迎的旅行目的地之一。需要重新被发现的，大概是“不被大众熟悉的那个云南”。
譬如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一所1938年诞生在昆明的特殊的大学，由走避抗战烽火一路西迁南下的国立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私立南开大学合并而成。西南联大存在了8年11个月，“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在战乱中保存了最重要的学术力量。
一直存在到1946年8月，抗战结束后，三校复员北返，独留西南联大师范学院留在昆明，也就是后来的云南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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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8月9日
西南联大聘梁思成、林徽因
为校舍修建工程参谋
西南联大是文化富矿，相关研究其实一直不少，只是多数停留在文化和历史圈。年初杀青的电视剧《我们的西南联大》是最新的一部。
有意思的是，这部剧在剧本规划阶段就预留了“影视+旅游”的空间。去年9月，电视剧开机不久，“我们的西南联大”主题游学体验路线就在昆明发布了。内容包括有观看话剧《我的闻先生》、《联大往事》，穿上联大时期的学生服，入住碧色寨火车站酒店，重走当年联大之路。
《雀之灵》和《我们的西南联大》，游戏联结文化经典，电视剧联结线下文旅，发展几年之后，腾讯新文创在联结不同时空、不同形态产品上玩得越来越溜，也越来越走心。毕竟，历史如果没有人不断讲述，不断重复，会轻易消失于烟云。
譬如这个游学项目的参与者、云南师范大学学者龙美光，过去十几年时常收到“西南联大如何报考”的提问。最初他会认真回答，后来会觉得，需要有不一样的东西，让对西南联大的关注真正落地，真正持久化。
譬如曾排名亚洲第一的国立中央大学，比西南联大还要早两年西迁，战时落脚重庆大学松林坡。但到了2010年代，有记者到重庆大学寻访遗址时，已几无人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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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上安静了108天。
如果在2020年5月10日回望，莫高窟度过了41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日子。除了偶尔自驾绕过来碰碰运气的游客，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

恢复开放时旅游业远未从疫情中恢复元气，但莫高窟当天就卖出了927张门票，其中78%来自甘肃省外。
虽然早在1979年就已经开放，但最近几年才是敦煌旅游业的黄金年代——莫高窟游客人数在2015年突破百万，比前一年激增58%。而敦煌的游客总量，则在三年后突破千万。
哪怕是坊间传说看特窟能把人看到破产，2019年的敦煌游客又多了300万。
其中多半是年轻人：有别于老一代敦煌游客，他们自己安排行程，花三五百单价的大价钱看一个个特窟，买衍生品而不是纪念品，后浪们出门前做足功课，说得出古老颜料的名字，讲得出诸神的来历。
他们带着诚意和敬畏拜访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而不只是到此一游。
文化产业的用户中坚越来越年轻，是2010年代以后的趋势。他们不定期去故宫、苏博，购买各大博物馆尤其是故宫联名的衍生品，为石窟深深着迷。
2018年9月，一场敦煌“古乐重声音乐会”的网络直播，观看量超过了1000万。
年轻的音乐人用箜篌、筚篥等6种古乐器和古乐谱创作了全新的飞天乐曲，近乎失传的“拨浪鼓”“竹马”“射箭”等传统游戏，则被年轻的游戏人重现在屏幕上。
△敦煌“古乐重声音乐会”
“很少有博物馆能在一个晚上锁住1000万年轻人的目光，但‘博物馆＋互联网’做到了。”当时的敦煌研究院院长、后来的故宫博物院院长王旭东说。
前浪或许低估了后浪们对传统文化之美的兴趣。《王者荣耀》和敦煌研究院合作的杨玉环飞天皮肤，就有将近4000万用户获取并使用。
2019年的一份《数字新青年研究报告》显示，近9成受访年轻人对传统⽂化感兴趣，80.5%的年轻⼈通过⽹络在了解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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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荣耀》和敦煌研究院合作的
杨玉环飞天皮肤。
有别于过去百年由知识分子主导的关于传统文化的反复论战，这次的唤醒，带有更明显的时代特性——传统文化以更多样、更贴合时代潮流，当中不可避免包括更消费主义的形态，建立起与中国年轻人的审美和情感交流。
口红、眼影、彩妆盘，丝巾、包包、唐宋明制，古风音乐、游戏皮肤、动漫、影视作品——这个时代，年轻人沉浸在传统文化的消费场景中。一种肉眼可见的潮流是：街上穿唐、宋、明制汉服泰然自若的年轻女孩多了，选秀节目里唱古风流行乐的歌手多了，故宫联名的口红都要靠抢了。
人们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文化的过往。
2017年的《妖猫传》，2019年的《庆余年》，2020年的《清平乐》，甚至KOL们的复古仕女妆，都在努力还原一个古代想象——古人的都城建制、古人的着装、古人的生活方式。
这场中国文化复兴，固然与中国影响力提高营造出更加文化自信的社会氛围有关，背后还有着互联网巨头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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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究竟有多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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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一份《中国文化产业年度发展报告2020》中，“文博文创”被列为2019年文化产业十大关键词之一。
关键词背后，天猫上有超过24家博物馆文创商店入驻，故宫、敦煌、国博、苏博、陕博，甚至遥远的大英博物馆，与文创IP合作商品的溢价是普通商品的50%到100%，且复购率更高。故宫文创一年销售10亿，过去边缘化的国内博物馆纪念品商店，地位终于不再鸡肋。
卖货，是互联网企业介入传统文化运营最直观的操作方式。
更低调的做法，则是提供数字产品所需的基础设施，包括技术、算法、云空间、大数据和流量支持等。例如腾讯，正在为今年600岁的故宫完成10万件文物的高清影像采集、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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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库
目前入库有52558件套文物
腾讯正在协助故宫完成
10万件文物的高清影像采集、精修
更复杂的是围绕IP研发全新的文化产品，甚至通过这些产品重构品牌形象，构建出一个更丰富的体系。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潘凯雄提出《关于盘活传统文化资源，打造文化IP产业链条，创造中国超级英雄形象的提案》。在他看来，文化IP的作用不断突显出来，而在各种文化IP中，英雄人物的IP最能够跨越国家、民族和文化的鸿沟，被全球消费者所认可。
在国内，IP化的背后，实际是腾讯集团副总裁程武在2012年提出的泛娱乐战略，腾讯依靠这一理论开始构建自己的数字文化内容体系，而后又上升为新文创体系。
后来的日子里，这成了国内文创行业的基本逻辑。
敦煌不过是传统文化IP化其中一个受益者，更著名的当然是带起了这一波文化潮流的超级网红故宫——尽管故宫的IP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康雍乾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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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网红的康熙
然而不同于创作全新架空的形象，涉及传统文化的创新实际上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显得轻佻。一种最典型的担忧是，某些创新会否简化甚至扭曲传统文化？
以腾讯和敦煌的合作为例，2018年6月发起的项目“数字供养人”，旨在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项目的预热H5上线前夕，双方就当中智慧锦囊的部分话语产生了一些争论。
在敦煌老师们看来，敦煌文化的核心是庄重，他们担心有些流行语过于“轻佻”。腾讯的年轻创意人则希望能在敦煌文化基础上用新的语言去表达，吸引更多关注。双方反复磨合和修改后，最终还是保留了大部分创意。
以这次磨合为例，程武对创新平衡点的解答是，分寸是关键，敬畏传统，让消费者买账。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完成一次微小“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的过程。
飞天皮肤、“古乐重生”、“敦煌诗巾”、“云游敦煌”、敦煌动画剧……将腾讯和敦煌的合作摆在一起会发现，这应和了腾讯的新文创框架：通过影视、动漫、游戏、音乐、文创周边等新时代的文化塑造手段，合理演绎，扩容传统文化符号的IP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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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自己设计定制
图案的敦煌诗巾
“在文化这件事上，要有耐心，不能急。”这是在和敦煌合作深入之后，程武的感受。
往前追溯，这种耐心不难发现。
2010年，漫画作者庹小新开始创作《狐狸精调教手册》。这部作品后来更名为《狐妖小红娘》，并在2013年登陆腾讯动漫。
在当时，中国风并非漫画领域的热门题材，古风文化也还停留在大学校园里的小众爱好者社团。没有人知道，这部漫画会不会受欢迎。
结果，这部作品在腾讯动漫一载便是7年，衍生出动画、游戏、周边。直到2018年年底，“狐妖小红娘”涂山苏苏成为杭州动漫公交形象使者，颇有小众文化走上大众舞台的意味。
当时决定为《狐妖小红娘》投入精力和资源的人，未必能预判几年后传统文化复兴浪潮来得如此剧烈，而只是出于对好作品的敏锐直觉。
往往也就是这点敏锐，让腾讯早早看到了传统文化复兴这个时代浪潮，并早早落子在传统文化×年轻人身上。
旁人看腾讯，常常只看到野心勃勃、极为进取的一面，却看不到其超过七年的耐心，以及与文化消逝竞速时的急切。
一个杨玉环飞天皮肤，设计历时半年，前后37个版本，琵琶画了十余把，而这款皮肤免费。
一朵云南云，四个月里七易其稿，才当上云南的新“代言人”。
一支QQ炫舞版《雀之灵》，经历了371天研发、投入25位设计师、跨界9位艺术家、迭代12个版本、编排20版舞蹈动作、绘作16版服饰。
不可谓不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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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飞天皮肤上线后
原画画师在微博分享了
创作过程中的其他方案
包括十多把不同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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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参与网络文化建设的人，也需要用我们更高级的创作，来给自己正名，来澄清这个社会学界对于你的疑虑或者是你的批评。”
阿来的意见，也点破了一直拷问着介入传统文化运营的互联网巨头的问题。
对他们来说，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实际上是双向的。一方面，通过现代科技赋予中国传统文化新的能量、更流畅与时代对话的语言。另一方面，年轻的创造者也从传统文化中得到反哺，赋予商业更有趣的灵魂，更强韧的生命力，以抵御消费主义商业的速朽。
12世纪的文艺复兴背后是社会基础的变革，2020年的文化复兴背后亦然。
过去百年，中国知识分子挣扎于“新文化”和“旧文化”，试图寻求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他们大概预料不到，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后的十多年里，兼容甚至再生，都有了可能性。
可能性首先来自需求。移动互联网带来前所未有的社会联结，同时，附带的信息过载和真伪参半，也带来巨大的精神迷茫。现实中的精神迷茫，往往让人转而向自己的来处寻求答案，以及慰藉。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中流砥柱——互联网巨头们，对此既有责任，也有能力。
一方面，互联网能提供数字化所需的基础设施。另一方面，巨头有能力调动不同业务板块参与，研发新产品，担任起中国传统文化数字化运营商这一角色。
“数字化保护与传承不是要拯救传统文化，而是要让传统文化在数字化时代实现新的绽放，数字化不仅是迁移的工具，更是创造新文化的手段。”程武说。
在敦煌，爆发式增长的游客量实际上让人喜忧参半。众所周知，莫高窟2013年开始就对游客限流，原因正是过量游客会对洞窟保护造成压力。
但即便对游客限流，敦煌壁画的修复速度，仍然远远跟不上损坏乃至消失的速度。
一名壁画修复工匠，从最基本的认识材料开始，到最终的独立修复，大概需要四至五年时间。
晚唐五代时期的莫高窟第98窟，前后修复时间长达20年，收尾工作一直持续到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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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画修复过程
和壁画损坏赛跑30年后，敦煌研究院副院长苏伯民也提出拥抱数字化，鼓励人们“云游敦煌”——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期间，他每次接受采访都要提到这四个字。
那是今年2月疫情期间上线的一个小程序，由敦煌研究院、人民日报新媒体、腾讯联合推出。上线10日内，总访问量超过500万，其中，80后、90后超过六成。
“传统的调节峰值手段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数字化应该是解决问题的更有效手段。”苏伯民这个说法有些悲伤，意味着，敦煌壁画终有一天将烟消云散。
中国有句老话，莫言五百年后事。戈壁上的敦煌壁画也许有被风化的一天，数字化的敦煌壁画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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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中的莫高窟第130窟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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