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新年，我都会读上几本书。去年是《呼吸》，今年也不例外，但是情况略有不同。最近北京的情况你也知道，我除了下楼倒垃圾已经基本不出门。昨天觉得有些不适，发现体温上升到37.6度（腋下电子测温），甚至因此都有些心神摇撼，所幸蒙头睡去通身大汗之后终于恢复正常，感觉只是受风着凉。既然打算整个假期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也就有了宽裕的时间读书。昨天一口气读完三本，如下：
罗伯特·赖特《洞见》，不推荐。先说好的地方：这本书主要是以冥想入手，以现代心理学证明佛学关于自我认知理论的正确性。这些年来，冥想变得越来越流行，但是关于冥想的理论却大有问题。作者正确地指出，如果不是为了体认三法印而进行冥想，那么谈不上什么正念，也谈不上多大的利益。这是很纯正的见地，破除了关于冥想的迷思。许多冥想培训宣称可以“释放压力”，可以“放松心情”，却绝口不提三法印和三法印的显现。这是相当糟糕的事情，因为无论是释放压力也好，放松心情也罢，其实都指向苦的解脱。如果不明白苦从何来，也就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除压力。无论上座20分钟还是90分钟，也许可以短暂地解除压力，平和心境。可是一旦离座，它们又会如影随行。因为这一座是空虚的，并没有升起一点点关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的思考和体察，只是把头脑当做肌肉一样进行锻炼。
没有三法印的冥想是什么呢？就有点像南太平洋瓦努阿图的土人，二战时美军前来修建机场，他们目睹铁鸟从空中呼啸而降，带来闪闪发亮的罐头和香甜的饼干。二战结束，美军撤离小岛废弃机场，土人为了得到食物，把木头削成木块模仿耳机，自己搭建塔台，模仿昔日美军地勤人员的一举一动，希望呼叫回飞机。盘坐闭眼，注意呼吸，观察念头来去，这就是瓦努阿图土人干的事情；而三法印才是空气动力学、材料科学、飞机设计学和发动机原理，没有它就不会有飞机来。这本书不好的地方在于，我无法从根本的逻辑上去认同作者的做法。假设佛学理论中关于自我的认知，关于存在的观点是谬误的，那么用现代心理学去证明它是正确的，带来的只会是更大的谬误；而如果佛学理论在2600多年前揭示了某种真理，那么现代心理学证明它正确与否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全书最滑稽的一点是作者大谈佛学中甚为深奥的部分，如同一位已经得证的十地菩萨；同时又反反复复谈到自己在内观冥想课程中的某些体验，看起来却只是勉勉强强进入初禅的人。难怪他的内观老师劝说他放弃写这本书，有那个时间，不如认真修行---我和他老师的观点完全一致。
威廉·吉布森《神经漫游者》，在《洞见》带来的郁闷之后，遇见这本书让我神清气爽。一般来说，科幻小说的文学性都比较差劲，全靠所谓“脑洞”支撑。但这本《神经漫游者》除了想象力之外，还有强劲的文字技巧，可以抓捕微妙的意识漂流，并且成功构建出一个可信的未来赛博世界，以及在那个世界里的不同生活方式。当然，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阅读这本书的难度会比较大。许多人提到了它的翻译问题，认为阻碍了对书的理解。关于翻译这一点，我也承认，不过正如我之前说过许多次的那样，我一贯不在意译本。即使翻译得不那么尽如人意，只要我能猜到作者想干什么，那么也就没有多大关系，除非是译本烂到不是中文，或者完全破坏了原意。说到翻译问题，我多问一句：林少华版本的《挪威的森林》好读么？好理解么？他的译本符合原著的风格么？
其实，即便翻译的版本极好，普通读者要跟上作者也并不容易。试着比较下面这一段：
老王感觉自己浮起来，在星尘大海中翻滚，有无数光线从头部迸射，光芒万丈。斑斓，旋转，幻化，万花筒，旋转木马，双色麦芽糖，四色风车，极光，彩虹，焰火。巨大的桔红，嫩黄，深紫，黑到最深处的蓝。electric ladyland ，电子绵羊，foxy lady，喷火的井台，汇聚的绿色河流。收缩，喷薄，蔓延，缠绕，蛇行。它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跳舞，无限往复。直到所有景物全部流淌干净，漆黑一片，只剩下老张的背影在眼前，无限。山一样。微微起伏。
整段文字是主人公“老王”的事后缱绻，性向觉醒并且得到满足之后，其意识的连续变化。看起来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文字，其实是脑内快速闪过的画面，而每一个画面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如果你能欣赏上面这一段引文，那么，你去读《神经漫游者》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你知道作者这么写是为了表达什么。而且，你会认同我的观点：在赛博世界里，一个人的意识在不同层面和软硬件上进行跃迁，也只有这种写法才能准确地描述那种真实和虚幻，现实和回忆交织的感觉。
安德烈斯·巴尔瓦《光明共和国》，我隆重推荐这本书，所有人都推荐，识字就推荐。这本书好到令我心生绝望，虽然我也写了那么多字，但是和巴尔瓦相比，我就是个做粗活的。我就这么说吧，这本书的大部分篇幅，都值得你去读两遍，三遍，乃至产生非常邪恶的念头，想要把它抄到自己的文章中去，因为你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写不出那样的句子，表达出那样的情感，抵达到那样的深度。成年之后，我们就会忘记自己的童年是如何度过的，忘记当时我们的心理，只记得那些闪闪发光的幸福快乐碎片。但是巴尔瓦不同，他在35岁的时候依然保有一颗儿童的心灵，并且能够加以准确的描摹，让人望而生畏地唤醒自己对童年时光的记忆---不对，是唤醒自己作为一名儿童时对世界，对他人的所有感受。《光明共和国》是一本反向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讲述儿童未受压抑的天性，在成人世界的边缘，在他们的目光之外，如何兴建起自己的理想国度，如何创造出不可思议，令成人自惭形秽的美。这本书写得实在是太美了，你一定要趁新年假期读一下，和我同样感受一番内心的绝望，不能让我一个人受苦。现在就去，不要说“等一下”，所有的“等一下”其实都以年来计算，我不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要再对你说一遍相同的话。我还想说：在中文世界里，还找不出任何一个作家，能够在同样短小的篇幅内，做到相同的事情。你能通过《光明共和国》看到巨大的差距，那种对现实生活理解深度上和掌握写作能力上的巨大差距，这让我不禁想去把先前对所有短篇小说集的打分降低起码一星。题图摄影：2Photo Po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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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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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哈哈哈哈哈，深圳联通客服好可爱。询问她能不能升级5G套餐，她居然不愿意。“先森，你现在这个套餐是不限流量的窝，超过部分只是限速来的，你要是换5巨套餐的话，超出来的部分是按照三块钱一巨的价格收费的窝。鹅且，你现在用4巨套餐也是可以用5巨网络的窝，只要你那里支持5巨，4巨套餐速度也可以达到300M的窝，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是啥意思？联通觉得5Ｇ套餐现在定价低了，准备明年提价，还是说升了5G之后流量消耗快，顾客投诉增多？真有意思，第一次遇见想升级劝你留下的情况。
和菜头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