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AKASHIO

父母是来自旧时代的副歌

作者 | 天使不投资人

一切新闻或许都将回归家庭。

俗话说“关心则乱”,我们从新闻里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与他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比如,弃养事件发酵后,“郑爽与母亲的漫长战争”等报告又被翻了出来。报道中提到,郑爽即便在成年后,也始终逃不开母亲的强力控制。她的母亲会专门给她发微信,只为了说“妈梦到你了”。最近几年,郑爽消息不断,她的母亲更是每每打电话追问细节,并动辄责骂,然后追加冷暴力。

最后,拗不过的郑爽,只能像个巨婴一样失控,对母亲说出“你根本对我就是不满意,(我)就像个垃圾”之类无益于改善亲子关系,也无益于解决任何问题的气话。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大明星的精神世界如此脆弱,与她的父母恐怕也脱不开关系。

这也并不是孤例。朱雨辰,胡歌,甚至体育圈子的孙杨……都曾伴随着家长的强控制成长,并或多或少因家长遭遇了一些挫折。

但明星跟我们的生活关系不大。更能影响我们生活的,是我们自己的父母。

旧时代的叙事,总是通过父母在每个青年的生活中演奏插曲,但其中的一些人则将插曲当成了副歌。

1
不在沉默中爆发
我的一位表亲就是这样的人。他年纪不小了,早已看穿这些,也不忌讳别人提起。但要说有没有遗憾,那大概还是有一些的。

他从小学习就不太好,他的母亲为此没少操心。因此,报考哪所高中,大专进什么专业,专升本去哪所学校,他从来没有过主见——毕竟钱是他母亲出的,他有主见也没用。中国的高等学校,与北美是不同的,往往是人所共知的好学校学费比较正常,一般人都读得起;而闻所未闻的野鸡学校,则动辄一年将近六位数开销。

这位表亲就稀里糊涂上了这样的学校,自然没少托父母关照。而在那之后,他的人生便基本确定了:他毕业后自己乱撞了几年,最终逃回了母亲耕耘了一辈子的行业,至于单位那当然是母亲介绍的。在那里工作的每一天,他都闷闷不乐,因此有点儿钱便要动心思,今年要去投资邮币卡,明年要去开烧烤店,但往往还没上道便败光了积蓄,灰头土脸地仍然回去工作。

就这样,来到奔四的年纪,他大概有一点认命了。虽然仍然在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仍然忙,并且不富裕,但与几年前不同。如今劝他更换工作,他会思考一会儿,然后拒绝。他已经与单位里那些他母亲的老相识混成了熟人,逢年过节会专程给他们送礼,偶尔帮他们跑腿处理家事。他已经安分了,在这个逃脱了十年的行业里。

平心而论,我并不认为他的父母做错了什么。如果换个角度来看,他那在行业里比较成功,能出钱给他的考试成绩补锅,也能随手推荐他入行的母亲,其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事实上,不止他的母亲,他的两个姑姑,两个姑父,两个堂弟,都在同一个行业工作。而他最终顺利地进入这个行业,简直是亲友团的“众望所归”。

也有些父母帮孩子找工作,并不是亡羊补牢,而是出于过多的关怀。

一位本来毕业后在私企打拼,有空儿就去海外旅游,“哪个国家没有去过”的洋气姑娘,几年后再见,居然成了有编制的事业单位员工。

“想不到啊。”

“嗐,我爸非得让我考这个。之前干的,我觉得还不错吧,就是加班太厉害,我爸说什么也不能接受,就让我换了。就这破单位,你以为没关系能面上么。”

这个“没关系面不上”的工作,其实是个收入还不到4k的差事——忘了说,在北京。至于好处呢,不能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起码也是中午到岗下午逛街。当然,她的抱怨还是更多一些,比如说话要尊敬呀,人际关系复杂呀,领导喜欢找茬呀……

至于4k的收入够不够开销,这倒是无须担心。她老爹在北京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意,广告做进过天气预报的那种。所以,不管收入多少,结果一样是每年都会出国玩,这么一想的话,无聊的工作多少也可以忍耐了。

“你不会以为在这儿的都特爱干这个吧。都是父母让进来的,有的人考试还考不过呢。”她对我解释。

被父母安排或者改变自己的工作,是一种很明显的干涉和控制。另有一些,则没那么明显。比如我认识的某位焦虑症姑娘,她其实蛮独立的,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工作也主要靠自己。然而,她却经常会在社交网络上倾泻压力,比如大段晒出她和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的聊天记录。

大多数聊天记录其实挺正常的,有时会让你觉得她过度敏感。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父母也确实对她的人生规划,待人接物,生活细节,甚至微信头像……等有着过多的关注,并且经常指责她做得不够好。

我其实还蛮羡慕她这样的家庭。我的父母学历绝不算高,大半辈子的工作也都是体力型的,别说知书达理,认字能比现在的小学生多我看都悬。这样的父母,我小时候让他们陪我做作业,他们都是百般找借口的;就别提在微信上长篇大论地打字,展开亲子教育了。

所以,有时候看见别人家父母认真地、有条理地跟子女讨论现代社会,人生规划,商业现象,我发觉那是一种我很陌生的相处方式。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这种方式,在她看来,一样是个困扰。

虽然并不像郑爽母亲那样“我梦到你了”般花式切入,但过多的唠叨和纠正,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压力。虽然沟通非常频繁且充分,但我认为她仍然对父母隐瞒了许多事情,比如她每周都在心理咨询浪掷金钱,一次500,一周两次。

她的问题可能并不来自父母,或者并不主要来自父母,但是父母认为帮到了她的行为,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是没怎么帮到她。

也有与她相反的存在。我的一位好友,在大学时代是个特别“会玩儿”的小伙儿,你能感觉到他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新鲜事,而且一上手就灵。他把游戏主机搞到了宿舍,在校园里举着单反拍来拍去,虽然从不刻意炫耀,但你很容易感觉到他对潮流的把握。无论吃穿玩,在一众土鳖学生中,他总显得更有眼光。

他多才多艺又善解人意,乍看很尖锐、机敏,熟识了又相当温柔,十分招人喜欢,大学期间与他发生友情纠葛的姑娘都不止三四个。与他相比,当时的我就像是个进城不到三天的。我认为,他一定会从事一些有趣的行业,做出一些羡煞旁人的事情。

但我也知道——即便当时我还是个学生——他的很多游刃有余,建立在比较优渥的家庭背景上。有时候他心情不好,我陪他去吃的夜宵,都能令我赶紧盘算着打几天杂工。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更富裕、更精明的家长,也可能伴随着更强力的控制,和更“老派”的期望。

结果呢,毕业一年后,他在坐办公室当个文员。毕业两年后,他自嘲“在卖钢管”,这说的是他单位所在的行业。之后,他也觉得做不下去,便想办法离开了,也烦闷了一段时间。我再见到他,他已经自称“在银行做狗”了。

可能是我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总觉得那份“卖钢管”的工作,与他的父辈脱不开干系。我后来问他,有没有觉得父母控制了你的人生,他的回答非常干脆:

“我几乎没有,我觉得。”

“也可能是我自己感觉没有。”

2
未便言疲言病老
“很正常吧。文化程度高一点,事业成功一点的父母,看你有正路不走,挺着急的。”

一位如今在国企做咨询的朋友对我说。

在我看来,他也被父母重度干涉了人生。他毕业于国内首屈一指的名校,专业也非常有前途,然而这样一个高材硕士,却一直在几家看上去颇为养老的单位兜兜转转。他曾经也埋怨家里对他干涉太多,但来回折腾几次,终究安顿下来后,他多少跟父母和解了。

在他看来,像我这样的家庭,反而会有更多自由。我的父亲在我10岁之前就过世了,而母亲忙于赚钱把我拉扯大,几乎在任何具体的事情上都不怎么管我。初中,高中,大学,工作……我的母亲经常在我决定以后又过了一两年,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决定。而她每次跟其他亲戚聊天,也多多少少会如实描述这一情况:

“我就没管过他。高中家长会我都没去过。”

我也很感谢她。以我的性格,如果我被安排进一个不喜欢的行业,我大概一个月都坐不住。事实上,在开始工作的前两年,我换了五家单位。自己去找,并不见得能比父母推荐多快好省,不管在当时看来,还是在现在。

我更感谢的可能是这种自由的氛围。出生于五六十年代的父母,无论是对客观世界的认知,还是主观上的价值取向,和子女这一辈差别都太大。一些家长意识到自己其实跟不上时代的变化,或者干脆因为太忙(比如我母亲这样)而没空儿多指教孩子。

但那些有一定经济基础,如今显得并不落伍的中年人们,则需要时刻压制自己给孩子规划道路的欲望——他们的理解中的商业社会,和今天其实已经大不一样了。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八零九零后有许多独生子女,父母过多的精力与爱倾注在了一个孩子身上,就很容易过犹不及。

我高中的一位哥儿们是这种状况更极端的代表。他的父母在外经商,一年见不到一两次,他从小是被奶奶带大。而他的奶奶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老人,而是新中国初期的大学生。

毋庸置疑,这位奶奶对自己的定位很高,对他的要求也非常严格。作为他的好友,我经常能感觉到这种钳制恐怖到了什么程度。他高中时学习成绩不太好——严格来说,是班里最差的几个之一,而这令奶奶十分焦急。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奶奶经常拉着我,语重心长地讲,让我多帮帮他,带他学好。

我当然一口答应下来。当时我觉得这是正常的长辈关爱。直到有一次,我放学后回到家,居然接到了他奶奶的电话,问我他去哪里了。

我抬头看了看表,离放学还不足一个小时,有必要这么着急,打到同学家来问吗?放下电话,我跟家人随口讲了这件事,结果家人说:“你这是第一次接他奶奶电话,他奶奶打来问过很多次了,你一般还没到家呢。”

这个故事的后续有一点悲伤,也有一点令人高兴。他的高中成绩以一团乱麻收尾,大学自然也不太理想。在大学期间,奶奶寿终,他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孓然一身。我不知道后来他经历了怎样的思考和领悟,但他的学习能力反而在奶奶去世后爆发。虽然本科不怎么样,但他居然考上了好学校的研究生。如果照他高中那个样子,本科毕不了业应该才是他的归宿。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看待他奶奶曾经对他的管教。但令人欣慰的是,他最终还是成才了。

3
祗宜画福画平安
有一种和解是狂暴而炽烈的,但多半不适用于与父母的关系。

虽然各路情感号、财经号都嚷嚷着要年轻人迅速经济独立,但这些兴致勃勃地准备干出一番事业的小青年,就算没有一头栽倒在房租上,到了婚恋那关,多半还是离不开父母,和他们的钱包。

当然例外确实越来越多。蛮多人发现,只要不结婚——连结婚的打算也不做,经济独立的标准,一下就能大幅降低。房租贵是因为什么啊?还不是要找好工作。找好工作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钱,而钱通常还是为了结婚。一旦放下这个念想,艾玛,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能凑合活着嘿。

更巧妙的是,这就好像每个上班族都熟练的挪移技巧——任务刚发下来,做不完是你着急;任务到了死线,真没做完就是领导着急了。亲子关系上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想成功而不得,想经济独立而不得,想取得父母的认可而不得,你在相处时就难免矮人一头。但一旦你开始以自己的标准成功——比如低收入,不结婚,你不但很容易就经济独立了,而且父母再跟你交流的时候,虽然仍然严厉,但却没有了绑住你的绳索。反正你也不要他买房了,是不?

但一般人也不至如此决绝,尤其是利益冲突太大的时候。可能一些头脑灵光,学业优异,精力充沛的选手,能早早抛开父母的钳制,走出自己的步调,但如此之人又有几个?如果完全摆脱父母的施舍——即便是成年后的——有人就是要长久找不到工作,有人就是要加班,有人就是没钱维持体面的生活。

而对于本地人,比如上面这些北京人来说,单说“搬出去租房住”,掐指一算,亏啊。自问和父母有那么大仇么?这个真没有。

所以,我虽然一向倡导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我也要说,“稀里糊涂”也是选择的一种。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那么干净利落,成年后马上搬出去住,事业一路顺风顺水,结婚买房不跟父母吱半声。

这或许很帅,但不一定适合你。其实只要不做一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玩意儿,就算一辈子都算不清跟父母的糊涂账,又是多大不了的事儿呢?如果不曾事实独立而先求精神独立,怕是就有那么点儿唯心了。

中国几代人的问题,可不要指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解决啊。

4
后记
上面讲的故事都是北京孩子的。我另有一位在北京的老友,则与这些故事恰恰相反。他年纪不小了,事业上也没有十足积累,但他却在出租房甘之如饴——他不是北京人,他来到北京,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只是单纯地为了摆脱家里的控制。不想被找工作,不想被催婚,不想考公务员,不想过那种君臣父子的家庭生活。

看完上面这些内容,他告诉我:

“至少我还有个地方逃跑,你写的这些个,有一个算一个,无处可逃哇。”

好么。“北京人没有故乡”这个命题,反倒是外地小伙伴点给了我。

往期阅读

Image

保健品的坑,年轻人再踩一遍


Image

孩子充钱,家长退款


Image

当北上广的年轻人到二线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