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写互联网相关话题，今天我想讨论一下直播和视频。大约一年前，一位老友打专门打电话来，很严肃地告诉我说他认为视频才是互联网内容业的未来，并且建议我全力转去做视频。当时我回答他说：让我想一想，我真不知道自己能这个领域内干点什么，因为我没想通明白视频的意义是什么。一年之后，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线索。写在这里，作为对这位朋友的回答。
首先，我不看好视频，无论是短视频还是长视频。原因是所有的内容制作本质都是人和人的交流，交流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对话，一种是撒播，而短视频和长视频都属于撒播式交流。什么是撒播？就是农夫不选择土地，不选择水源，径直抓起一把种子撒下去然后转身就走。至于说那些种子会有多少能发芽，又有多少被鸟兽吃掉，还有多少才出芽就夭折，他全不关心。因为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断播撒，重复播撒，只要他做得足够多，那么他就可以预期一个合理收成。小说是这样的，绘画也是这样的，电视电影还是这样的。虽然说如今也有分析受众的做法，不过那和猜测相比强不到哪里去。事实上，正因为撒播的特性，在这些内容领域内的跟风现象非常明显，因为前人已经证明某一类的种子收成特别好，那么紧紧跟随着去做就好，这比自己一样样去试要强得多。也正因为撒播的特性永远是广种薄收，以量取胜，所以制作网络视频节目，无论长短都和电影市场、电视剧市场类似：竞争激烈，很快形成头部，追求量而非质，越多越好，越长越好。
说穿了其实也并不复杂，撒播式的交流总是伴随着传播媒介的变化而变化。从书本到照片，从广播到电视，从留声机到电影，从BBS到视频网站，撒播式的交流在形态上不断变化，但在传播上始终是单向的，而且是指向最大观众群的。它自身具有天然的使命，那就是让表达者的观点或者作品尽可能触达到一切地球人，有些时候甚至还要用大功率发射器向整个宇宙广播，让种子洒满外太空。
因此在我看来，这就是相互践踏成肉泥的那种竞争。只有头部视频作者，最多还有点肩部视频作者，不存在什么腰部视频作者，这个局面基本上是肩以下截肢状态。当然，我并不是说肩以下不存在，而是仅仅存在着，不会有多少流量，不会有多少关注，也不会有多少收入，但却要支付真金白银的制作费，却要耗费实实在在的时间和精力，以此越过制作视频节目的基本门槛。相对而言，我看好直播。理由不仅仅是内容制作门槛低，有可能容纳更多制作者。我的主要理由是直播是一种复古，直播也是一种交流，而且是属于更古老的对话模式。从穴居人在夜晚的山洞里烤着篝火讲故事开始，这种交流模式就已经存在于世间，也是人类最为熟悉的模式：双方都是相互选择的结果，方式是面对面讲述。讲述的一方负责营造出大家共同的说故事氛围，然后要根据听者的反应及时调整故事。最重要的是：讲述者不断被听众打断，需要不断回答他们的问题。对于每一个听众而言，他们并非随风而逝的种子，他们的理解力并非无人看顾的野草。虽然看起来是讲述者在对一群人说话，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对一的彼此交流，因为有及时反馈和及时回答，有来有往而非单向广播。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变得非常熟悉，逐步形成默契，于是拥有了共同的仪式和规则，最后形成一个共同体。其稳定程度和延续能力，会远超撒播模式。
为什么看视频直播，即便面对一个陌生人，即便是个不美的陌生人，也会让人感到吸引？我认为是这种古老的形式在发挥作用，勾起了人们对于从打谷场到饭桌上的一切感受。当内容需要和个人的孤独感做对抗的时候，观众的要求就会变得很高，人人都是挑剔的电视剧观众，电影观众。当形式缓解了个人的孤独感的时候，观众对内容的要求就不那么高，重点是大家呆在一起，而不是一起干的这件事情有多么高妙。附带说一句：我认为电影院的价值就在于这里，提供一个虚假的打谷场，让几条村彼此不认识的人呆在一起看电影。在人群中一起看电影的感觉，这完全不同于在家里一个人看电影，电影票的价钱的确有一半以上是为了买那些挨在一起的座椅而不是为了银幕上的内容。弹幕的原理也与之类似，假的打谷场，因为屏幕上的人和他们之间没有互动，没有交流，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情绪变化而做出应对。
这样分析下来，短视频和长视频其实是电视节目的延续，电影的延续，一种市场规模极小，风险极高，竞争极激烈，观众极挑剔且极无忠诚度的行当。加上互联网这个元素，无非是让文字视频化，算是变相为阅读续命，争取一些原本根本不可能阅读的新受众。
相对而言，直播是利用新技术进行复古，恢复某种古老的人际交流方式。选择较小的受众群体，而非随意撒播；进行一对一的沟通，而非单向地宣讲；根据反馈及时调整内容做出回应，而非毫无关照观众。这种方式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考验，早已经证明过自己的生命力，也已经无数次验证过有效性。因此，我更为看好直播。每个人都做一个视频节目是不可能的，而每个人做一个视频直播却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后者可能有真的观众，起码还有三五亲友愿意看；而前者却不然，更多要仰赖算法和投入。这样计算起来，两者可能的体量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数量级上的差别。总体上来说，关于内容的价值李诞说过的一句玩笑话更像是真理：比《蒙娜丽莎》更美的是燃烧着的《蒙娜丽莎》。夏天的一夕闲谈，集体宿舍里的一夜鬼话，回忆起来都觉得异常珍贵，因为那一晚过去就不会重来，没有录像，没有录音，不能回放。小剧场的话剧每一晚的演出都是独特的，任何两晚不会完全相同，因此坐在台下看话剧才值几百元的票钱。在介质上永恒保存着的，可以随时检视的，拥有无限个拷贝的，免费的内容，人们在意识深处并不尊重，也不珍惜。反而是那些脆弱的，易逝的，昂贵的，麻烦的，无法重来的，只能当下欣赏的内容，才会激发人们的热爱。燃烧着的《蒙娜丽莎》获得了比原作更为永恒的生命，因为在一对一的口传中，它因为消逝而获得了永恒，变得完美无瑕，并且永远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直播也是一样：共同的时光在主播关闭摄像头之后就此终结，所有的欢愉变成了过去的梦幻，曾经注视着你的目光悄然隐去，它的独特价值也恰恰体现在这里。
最后的结论是直播不是视频，很简单的一句话。希望我说清楚了我的想法，周末愉快！
题图摄影：jet dela cr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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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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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确认自己真的瘦了点：
证据1、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仰卧起坐，只能用熊猫滚。昨天早上，在之前毫无任何练习的基础上，一口气做了六个，还有余力；
证据2、我一直可以结跏趺坐，但是之前比较勉强，视觉效果很惊悚，类似断裂边缘。现在可以比较轻松地盘起来，而且还有空隙。
和菜头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