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静姐春节回老家之后，我就一直等着她回来。静姐是安徽人，一周来我家打扫一次卫生。我算是她的老客户之一，她的时间基本被我们这些人给抢光了，所以不能轻易改换上门时间。有时候实在是要出门，就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让她自取。回家的时候，打开门看到焕然一新的房间，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前两天，换了小区里的保洁公司。那间保洁公司天天在单元门口和电梯入口做广告，保洁员全都是一群东北大妈。管理很严格，必须拨打公司电话预约，保洁阿姨来了之后，不允许用私人微信收款，只能用公司提供的统一二维码。提到公司的时候，看她们脸上的表情，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一种管理模式。新的保洁员上门之后，我就忍不住做对比。首先是时间，同样的房间，静姐需要2小时，现在需要4小时。然后是质量，4小时做出来的卫生，不如静姐2个钟点。最后是感受，静姐不说话，偶尔讲两句时，轻言慢语显得有些怯懦的样子。我的猫都发现了这一点，静姐拿他的食盆去清洗，他认为是动了自己的私产，就弓起背凶她，像个小流氓一样拦住静姐的去路。而这个混蛋之前见了任何客人，都乖巧地躺下，谄媚地翻出肚皮，发出幼猫的叫声。这一幕让我深感家庭教育的失败，慈父多败儿，古人诚不我欺。保洁公司的东北大妈就不同，家里明明有旋转拖把和抹布，她五分钟出来找我一次，宣称家里的抹布不好用，她要用一块自带的，并且强调是新的。或者宣称家里的拖把是圆头不好用，她要用自带的方头拖把，并且强调是新的。这样一趟趟下来，我每次都要确认她可以使用某种自带的清洁工具，并且得知那是新的，我就觉得压力越来越重，不知道结账的时候会是什么价格？而且东北大妈习惯和人聊天，4个小时里询问过我无数问题，答得我头晕脑胀，但是又不是我的公众号，我没办法拉黑。临了，又话里话外暗示我可以给她一点小费，更让我确定了她们公司是什么一种货色。
静姐没有这些毛病。她也提出要求，但是我的感受完全不一样。静姐起先就住在附近，但是因为清理低端人口，她不得不搬去了远郊。我看到新闻问她，她很平静地回答我说，虽然是远了点，但是她们三个老乡合租，房租分摊下来反而要便宜，一个月只要500块钱。后来，我临时请她晚上6点钟以后来打扫卫生，她会问我能不能让她在家里给她的电动车充电，因为一早到现在，她如果不充电的话，可能车子没办法开回住处。如果是中午来，她每次也会问我，能不能用一下家里的微波炉。她在巨大的双肩包里带了饭盒，想要热一下午饭。对此，我都没有任何意见，反而会觉得挺高兴，因为可以帮到她点小忙。静姐不说话，静姐干活快。一般进门说一句：我来了。然后就是2小时候说一句：打扫完了，您看一下，我这就走了。静姐不要小费，尽管在我看来她的服务应该值得额外加钱，但是那么多年她就没有涨过价。问她的时候，她说老顾客就按照原先的价格吧。所以，我反而会主动给，以我的吝啬抠门程度，给小费的时候竟然如此爽快，连我自己都吃惊。我想，这就是对专业不由自主的赞美吧。而静姐的反应更是有趣，她在微信上收了钱，每次除了道一声感谢之外，总是要加上三个抱拳的表情符。我仿佛听见古早的武侠电影里的对白：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和兄弟，不如我们就此别过，他日江湖再见！过了十五我给她发微信，估计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就问她什么时候到北京？她破天荒地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一整句话：家里有事，上半年我不回来了，今年我要陪儿子备考，我儿子高考。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她的家事，知道她在安徽老家还有个儿子，知道那个孩子要参加高考。虽然看完这句话我眼前一黑，不过还是为她感到由衷地感到高兴。每个人在这座大城里奔波劳碌，背后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否则很难这么撑下去。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动力是什么，这是她即将收获的时刻。就这样，我不得不换了小区内设的保洁公司，也因此让我分外怀念静姐。如今我每天都在为静姐的儿子祈祷，希望他今年高考顺利，一定过线，必须过线，最好能考到北京来。这样，静姐就可以尽快回到北京，而且这四年里可以经常和儿子见面。我不知道这样的祈祷会不会灵验，毕竟这是个很自私的祈祷，目的是为了我自己方便。但我还是忍不住如此祈请，为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所在的小伙子，也为了他的母亲，为了她的饭盒，为了她的小电驴，为了她的三个抱拳表情符，以及在帝都的日日夜夜。
此时此刻，又是周末，我依然在为如何找到一个静姐那样的保洁阿姨而头痛。小区的那些保洁员我实在是不敢领教了，她们有自己的组织，却不如一个安徽来的单干户。我觉得我还可以对付几个月，起码每天用吸尘器清扫一遍屋子还是能做得到的。所以，小伙子，现在一定要好好复习啊！我不想自己扫一年地，也不想和大妈们唠嗑，大兄弟啊，全靠你了！静姐打扫卫生的时候，无论路过多少面镜子，都不会停下来照一下。但是，她会偶尔偷偷地跑到体重秤上称体重，那个体重秤连了WiFi，会把数据推送到我的手机上，静姐并不知道。我想，她一定是很在意自己的健康，远甚于自己的容貌。
题图摄影：Virginia lack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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