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云南人，我时常想：如果我们那里不是旅游业发达，所谓的地方风情，是不是就会变成了野蛮落后的代名词？是不是也就要承受所谓地域歧视？
在过去的确如此。听说我是白族，而且还上了大学，就有人问我高考加了几分。话里话外透着一种怀疑我占了便宜，“否则怎么可能”的感觉。你跟他解释，云南有5种人口相对较多，文教水平相对发达的少数民族高考不加分，我的民族就是其中之一。别人根本听不进去，还是一句：你们云南少数民族，高考有加分。上网早期我的确为这种事情而烦恼过，还写过很长的帖子来反驳。但我早已经不再那么做了，别人问我是不是当年有加分，我说有，加了150多分，否则我现在没机会和你一起坐下来喝咖啡。或者我干脆回答：不需要，我们都是直接保送大学，至于说北大清华，我们是靠身份证摇号，人数少的民族摇号次数多一些。如何回答视乎我的感受，我想让对方高兴一点，就回答前一种。我想让对方失落一点，就回答后一种。因为人是很难改变自己既定的观念的，他认为你是加分，你说什么他都认为你是掩饰真相。他认为你来自老少边穷地区，没有得到照顾根本无法来到内地，你说什么他都认为你是掩饰自卑。在一个错误的观念之下，没有办法讨论任何问题。但我知道，说保送大学，摇号上北大清华，会让很多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失落和难过。
后来又有一阵子，喜欢问我：你们云南是不是贩毒和艾滋病很猖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如果你没有在当地住过，大概很难想象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新闻里天天在播报，这两种人都的确存在。但是作为平民百姓，生活中是见不到这些事情的。人不在江湖，就见不到江湖事。毕竟那样的人，在人群中占比极少，少到无法在生活中觉察的程度。人们很难理解新闻中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新闻中的世界，媒体必须报道激烈的冲突，镜头对准喀布尔街头的交火，空中升起的白色硝烟，给观众的感觉是整个城市都在战斗。但是，稍微把镜头拉远一点，扫到现实世界的景象，会看到人们在半条街之外安详地坐着喝甜茶，抽水烟，生活还在继续。我想，新闻报道中大概只有车祸是例外。人们看到一起车祸的新闻报道，不会马上认为一条公路甚至一座城市都发生了车祸，要拿起电话问候当地亲友。但是换了别的，新闻中的世界就立即覆盖了现实世界。
对此，我最喜欢云南人的回答。有一个标准答案是这样的：没错，我们那里白粉都是放在街边称斤卖。这大概就是所谓“只有神功才能破解神功”的原理，一种夸大扭曲，只能用更大的夸大扭曲来消解。相比之下，跳出来嚷嚷“这是地域歧视”就显得非常柔弱，而且毫无效力。
最近这些年，当我还上微博的时候，云南最多的负面新闻都是关于旅游业。一旦有游客和导游，当地商家发生冲突，就会有网友专门转发给我，要求我这个云南人表个态，或者告诉我说：瞧瞧你们云南人！当然，也会有一些云南人跑出来，在网上嚷嚷这是地域歧视，云南人热情好客，不要因为一颗老鼠屎什么的。还有一些小时候脑袋被大象踩过的云南人会大喊大叫：麻烦不要来我们云南！我个人对这些事件和事件的处理，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因为旅游业算是云南的支柱产业，这些人得罪游客，败坏云南旅游业的名声，只是为了一时半刻可以勒索几个游客，那就是吃子孙饭，让子孙无饭可吃。这种人怎么处置都不为过，不处置的话，那就是大家的共业，最后只能是一起来背后果。嚷嚷地域歧视，甚至说不喜欢就别来的，算是造业的共犯，我看高考的时候可以减去10分。至于说有人因此就认为云南人心黑刀快，哪怕当面和我那么说，我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认为是什么地域歧视。真的心黑刀快，房价应该一平米十万才对嘛。更何况每年还有那么多人去云南旅游，看过种种风景，见过本地风土人情，我对他们有很强的信心。心黑刀快的云南人有没有，当然有，数量也不少，我自己都遇见过，别人说的也没错。如果认为大部分云南人都如此，那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大部分人外省人都认为如此，那就是我们的确有问题了。不过还好，目前看起来去云南，而且是再三前往的人并不少，说明可亲可爱的云南人还是占多数。地域歧视或者刻板印象总是会存在，二十年前别人问我高考加了几分，二十年后别人问我为什么不黑，我觉得都是同一种问题，区别是后者变得更加容易。前者我要解释5分钟，后者我只需要说一句“因为我是白族”。云南人未必都是黑的，但是高原紫外线的确强烈，皮肤黑的人总是占多数。当然，这里又要扯到皮肤黑白和社会地位之间的关系，其中也隐含着某种歧视。可是与此同时，不是每年有很多白皮肤的人，专程千里迢迢跑来云南把自己晒黑么？别人怎么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
所以，我的心态如今很好。昨天发布了《阿姨难觅》之后，取关了400多人。还有很多读者跑来怒气冲冲地问我：如果换了其他人说你，说你家乡，你又会怎么想？喏，上面就是我的想法，想说什么你就说呗，我听了几十年了，你还能说点什么新鲜的不成？
题图摄影：Sharon Pitt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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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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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多年前我在深圳，当时有个很流行的说法：不招湖南人。理由是湖南人太上进，往往招进来之后弄得公司里鸡飞狗跳，没有一个安宁。这也算是一种地域歧视吧？现在呢？现在还是这种看法么？这是因为湖南人在深圳天天抗议地域歧视，还是说他们的上进心在这里最终找到了合适的体现形式，并且因此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和菜头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