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时候，我在业余时间和朋友开了一家网吧。因为我的正职是工作24小时休息三到四天，所以，我从装修开始就一直泡在网吧里。网吧的工作非常枯燥，基本上就是盯着顾客，按4块钱一小时收钱，提防别让他们不结账就跑路。然后为他们泡面，端茶递水买烟买盒饭清烟缸。人少的时候不够组队，还需要自己亲自上阵，否则差一个人的结果可能是三五个顾客就直接走了。就在那样忙碌而枯燥的工作里，我认识了大师。大师三十多岁，一米七上下，穿着拖鞋来到网吧，从破牛仔裤里掏出一盒扁盒三五，用力拍在桌上，宣布他的到来。身子往塑料圈椅里一靠，翘起二郎腿，伸手一招：来瓶啤酒！于是大家就都知道大师来了，远远近近从屏幕前抬起头来打招呼。大师的江湖威望并不是来自气势，而是源于慷慨。他经常请大家抽他的三五，抽完又从夹克内包里翻出一盒，好像无穷无尽。而且游戏打到酣处，还会请一轮啤酒，和战友们欢庆胜利。有些时候，他甚至还会提着半瓶人头马来请大家喝，一群神头鬼脸的社会小青年就在破烂的小网吧里学着他的样子，闭起眼睛抿一小口再摇头晃脑一番。大师谦和且养生，有人问他为什么始终抽三五，不愿意换便宜一些的国产烤烟？他平静地回答：抽这烟不生痰。因此，大师虽然略驼，尖嘴猴腮，走路脚后跟不着地，飘飘荡荡地来，飘飘荡荡地走，更像是江湖人物，但是网吧里的客人对他依然尊敬。我作为网吧员工，对这样的大客户也很客气，有时候他也挂账，最多能挂到一千多块，我也并不着急，也不催促。因为大师信用极好，过段日子就会带着厚厚一沓人民币过来，数出十几张结账。那一天他必然意气风发，频频唤酒，调侃同一个战队的战友。按照鲁迅先生的话来说，整个网吧里都是快活的空气。大师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他本人有个很普通的俗名。由于他经常在下午出现，看起来不像是有正职的样子。有一次打完一局，大家停下来聊天，就有人好奇地问他。大师转过脸来，非常镇定地说：“其实，我是一名大师。”人们一下兴奋起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询问。这时，他对着我问了一个问题：我看你和我有点缘分，来，你说一说你对《金刚经》有什么看法？一句话就把大家给震住了，我也很是愕然，没有想到话题转移得那么快，于是就胡说八道了一番，现在完全想不起当初说了些什么。大师听完微微颔首，道：“不错，果然是有些慧根。”大师接着向大家解释，他是一名修行人，精研佛法十数年，目前已经略有小成，所以出关在人世间行走，顺便练习一下他的神通。因为他的成就精深，在他们的那群人里备受尊崇，门下有许多弟子，还有许多人愿意供养他。说完，他向大家展示自己的一身行头，皮带是范思哲的，裤子是范思哲的，手表是劳力士的，都是供养。看小青年们有些懵，他又逐一报了一遍价格，这下大家开始点头如捣蒜，发出阵阵惊呼。这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他当时没有说出“范思哲”三个字，而是说“瓦撒奇”，带着我们当地的口音，我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它们是一回事。最后大师总结说，自己不缺时间，也不缺钱，和大家一起打游戏，是因为有缘。从那天开始，大家就开始尊称他为“大师”。说起来，大师应该算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也是最强的国产脱口秀大师。自从大家知道他是大师之后，就经常向他请教关于修行和鬼神之事。他一个人坐在塑料圈椅里，翘着二郎腿，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茶杯，就可以和这帮人聊上一下午。讲他如何元神出窍，穿出大气层，越过卫星，打穿三十三天，全宇宙追杀，终于镇压了一个魔头。讲他如何双眼放出金光，双手结印在虚空中布满火网，念诵咒语召唤天龙八部降临，逼迫对方反身和他决一死战。高潮部分是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凝视着每个人的眼睛，小声告诉大家：那个人就是XXX，他的肉身虽然看起来还活着，但是我已经杀死了他的元神，他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坦白说，我当时是很有一点不高兴的，因为人都被他拉去听故事了，直接影响了网吧的收益。但即便如此，我都依然承认他的单口相声说得非常精彩，可以想见他的水准之高。接下来我就更不高兴了，因为大师把网吧里的几个常客都发展为了弟子。经常一群人消失三四天，说是跟着他出去抓鬼或者寻物。根据大师所说，那些一般都是委托任务。朋友的朋友，熟人的熟人，如果家宅不安，或者丢失物品走失人口，就会请他前去平息镇压，或者动用他的五眼六通进行查找。然后对方会给他一大笔钱，几个弟子因为跟着他一起东奔西走，所以事后也能分到一笔辛苦费。来网吧打游戏是花钱，跟着大师云游有钱赚，还有抓鬼这样的历险，他们当然就不大来了，这让我感到忧虑。人们因为大师而相聚，又因为大师而离去，做点小生意实在是太难，这就是大师说的无常吧？有时候我看到他们兴致勃勃地在网吧门口集合，然后骑车出发降妖除魔，也不禁有些憧憬，觉得起码比看店要有意思很多。大师也邀约过我多次，但我毕竟是个俗人，爱钱多于爱玄学，宁可守着网吧算账。有一晚他们完成委托任务回来，坚持要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喝酒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我出去看时，他拉我在身边坐下，用急促低沉的声音问我：“你看街对面是什么？“我刚要抬起头望过去，他立即警告我：”不要直视，别让它发现，你用余光去瞟！“我照着做了，看到有几辆自行车，一些垃圾，还有空荡荡的街面。大师有些急了：：你难道没有看到坐着一个独角鬼王吗？黑色的？你们呢？”于是，他的弟子们开始纷纷补充：“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发言，描述那个独角鬼王的身高、颜色、毛发、鳞甲还有犄角。大师满意地点点头，说看来大家这段时间练得不错，都出功了，开了天眼。然后遗憾地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中都是无尽的惋惜。而我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昏黄的路灯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然后有一群鬼在我身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后来大师消失了，再过了一段时间网吧也关张了。许多年之后，每当回想起大师，我都会想起他后脚跟不沾地飘进网吧的样子，耳边仿佛又听到他呼唤啤酒的声音。虽然大师说我有慧根，但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却太浅。如果要我说，可能是大师对我没有用对教化的方法。假如他不是跟我说抓鬼，五眼六通那些事情，而是和我谈五鬼运财，风水改运这些事情，那我当时多半能听进去，因为开网吧我借贷了很大一笔钱，差不多是我一两年的工资总额，压力让我焦头烂额。我对什么鬼王不鬼王的完全没有兴趣，如果鬼王也能按照一小时5块钱付费打游戏，我肯定照样请他进门，必然不肯直接擒拿。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大师。从大师开始，之后的岁月里我见过许多个睁着眼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人。无论是谈项目，还是谈合作，又或者是什么颠覆行业的新技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大师的真诚和热忱。大师只是用一张嘴，加上他奇特的言行，就可以在你面前创造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个世界的存在，为你详尽地描述其中的一切，恨不得能按着你的头让你看到。如果不是因为耽误赚钱的话，我都忍不住要去相信，跟随他的脚步离开枯燥的生活，进入那个满天飞来飞去的世界。最起码，大师清楚地知道，那些社会小青年们内心需要什么，他们愿意相信什么。在网瘾戒断师出现很多年之前，大师就已经成功帮助年轻人戒断了游戏瘾。如果放在今天，他可能是个非常好的编剧，而不用走入雪山深处修行。遗憾的是，我却始终走不进大师的剧本。网吧关张的时候，我们核算了一遍账目，发现大师还欠着一笔钱。但谁又会真的在意呢？毕竟，他是这条街上唯一的一个穿拖鞋系范思哲皮带，抽三五喝人头马的大师啊。天晴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飞机在天空拉出白色的尾迹，我会忍不住去想，那大概是大师正在飞行。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相关授权协议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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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大师是网络玄幻小说出现之前的民间玄幻小说说书人？
和菜头约 7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