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又到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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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的此时此刻,我正在昆明巫家坝机场停机坪的飞机上,等待航班起飞。当时我正准备离开航空公司,前往北京开始新的一段人生。我坐在飞机上忍不住去想,就在几百米之外,我的同事们正在为了保障我的航班而忙碌着,而我却要告别他们,彻底离开这个行业,这是一种振奋而又伤感的奇妙情感。而我却并不知道,就在不到1000公里之外的汶川,有数万人即将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十三年过去,此时此刻我身在北京的居所,窗外是一个很好的晴天。我不再需要背着我的硕大登山包满城找住处,房间里甚至还有了两只漂亮的蓝猫。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目前还没有停止的迹象。然而,对于汶川的几万人而言,他们的生活在十三年前的这一刻就已经终结,变成了遥远的回忆。我不禁问自己,如果说生者是背负着亡者的期待而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这个期待又会是什么?
所以我不会说什么“从伤痛中走出来”一类的话,因为我当时远在900公里之外。如果不是地震发生,也许终我一世,我都不会知道有汶川这么一个地方。我对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那里日常的生活又知道什么?我全不知道。那我又如何去理解一个汶川人在一瞬间失去自己的亲人、朋友、邻居、同事,会是什么一种感受?我又如何去判定他们是否从伤痛中走出来?我不能把我的期待当做是事实一样进行陈述,有些情感不能僭越,否则缅怀也就没有了尊重。
我确实从中知道了几件事,对我的震撼极大,以至于对我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第一件事是生命本身,人们总喜欢说生命是平等的,现在我认为这是理念而不是事实。汶川地震中对我冲击最大的一条新闻,不是母亲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在用身体翼护自己的孩子,也不是小朋友被埋数天后得到解救时的敬礼,而是救援队同样面对两个人,近一些的那个人身上压了三层楼,远一些的那个人身上压了一层楼,救援人员选择先去救后者。生命是平等的,但是生命压在楼板下的时候,楼板少一些的那个获救机会更高一些,因为救援难度小一点,救援时间短一点,可以为救援更多人争取时间和机会。
第二件事情是人本身,当时社会给人的感觉是人人为己,更多的情绪是自私和冷漠。但是当地震发生之后,灾难激发了广泛的同情和关切。我的一位朋友带着救援队在数小时后抵达震心,为当地建立起第一条卫星电话通讯线路,可以让救灾指挥部和外界取得联系。而我的另外一位朋友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是即将乘坐直升机前往震区采访,想顺便带一批救援物资进去,因此帮我认捐了几千块钱。打这个电话给我不是征求我的意见,只是为了告知我这件事,等从灾区回来让我把钱如数缴清。对此我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第三件事情是网络,地震发生之后,短时间内涌出巨量的信息,充塞整个网络世界。那时候并没有辟谣的那一套古怪做法,信息虽然多且乱,中间夹杂着失效甚至错误的信息,但是网络世界很快就利用信息的自由流动处理了这些千头万绪的资讯,让它们各安其位。网友自发组织起来,对信息进行甄别筛选,对人进行身份鉴定和背书;网站也行动起来,在很短时间内搭建起了寻人和报平安平台,帮助撤离到不同地区的灾民找到亲友,向远在外地打工的亲人报一声平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网络世界的协同行动,虽然没有明确的中心,所有人自行其是,自我组织,但是依然拥有了惊人的效率。网络世界把人和人连接起来,在十三年前就展现过这种连接的威力,让我看到人类从一个弱小的物种最终成为行星霸主的原因。
最后一件事情是罗汉寺,四川什邡的一家寺庙,大开山门迎接一百名孕妇。在僧院中搭帐篷,腾斋房,做饮食,建手术室,打破了关于荤腥的戒律。最终,一共108个孩子在寺庙中诞生。十三年后,我看到了一张合影,僧院门口站了一群孩子,孩子中间是几位僧人。这张照片可以有许多解读,关于宗教,关于慈悲,关于入世,关于戒律,但我看到的是生之可爱和连绵不绝。
十三年过去,许多事情已经忘记,许多情感已经消散,但这几件事情却让我难以忘怀。他们说时光可以抚平一切伤痛,我希望这个说法是真的。只是我自己无权讲出这样的话,即便是共同经历,我也只是一个远处的旁观者,并非是事件的亲历者。在这里我想祝福所有的汶川人,也祝福今天所有的生者,为了2008年,也为了2021年,以及中间十三年间所有的得到与失去。

题图摄影:Ronald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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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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