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全身扑在一台12英寸的笔记本电脑上,盯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录入。我不熟悉这种键盘,没有办法盲打。同时,在我身边有一台大一点的MacBook正在第N+1次重装,预计还有半小时才能完成。什么灵感,什么创作冲动,都没了,这个早上就那么彻底报废。
我想,我现在是卡在了什么地方。一次又一次重装我的电脑,这件事情非常愚蠢。最好的解决方法是换一台新的,但是我又想着等年底换一款更快的笔记本,这样可以多用一段时间,就像我那台需要不断重装的笔记本一样,我从2012年一直用到现在。于是我就卡住了,像那头面对两堆干草无所适从的驴。正常情况来说,如今是个消费时代,别人遇见了相同的问题,估计出门立即买一台M1就解决了。但是在我这种人这里,问题要绕一个弯。首先是电脑还没有完全报废之前去买一台新的,就会带来罪恶感,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然后买一台电脑,又希望能用个十年八年,撑得越久越好,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最后是人生里根本没有什么延迟满足的一说,什么叫满足?我觉得还可以再承受50次重装。
这样去想一下,那我确实有点奇怪,身上带着70年代生人的特点,过去的匮乏时代对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以至于影响到了我的行为方式,对物质的态度,以及对生活的忍受力。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都是凑合着过。具体说起来,就是我们基地家属院的菜地。当时家家都有块自留地,种菜改善生活。既然自留地属于各家各户,大家就扎起篱笆,修起石墙,自然最后也要安装一扇门。所有的门都是用木板勉强钉起来的,然后用铁丝拧成一个搭扣,算是门锁。每次进出的时候都很麻烦,因为门板其实是不可能自由转动的,搭扣也不能顺畅工作,得把搭扣拧开,再把门板搬走,才能进入菜地。虽然那时我还很小也能想到,如果打一个门框,买两个合页,弄把锁过来,那么就能造一扇真正的门。但是不,家家户户都用破门,都用铁丝锁门,然后每次去搬门,丝毫不觉得麻烦,感觉麻烦和不便就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人在意是不是舒适便利,大家在意的是要不要花额外的钱。
我现在不断重装电脑,和当年他们每次去菜地搬门没有任何区别。对于生活,人们先是有疑问,然后是抗拒,再后来是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就像我现在这样。如果不是第N+1次重装电脑,我可能根本想不起来在遥远的过去,一切已经埋下了种子。人并非是单纯地一天天成长起来,而是一天天被生活所改变。
所谓代际差异,城乡差异,可能并不会随着个人境遇的改变而消弥。今天的一个零零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自留地,只知道超商。去公厕大多都提供手纸,而且还是抽水马桶。他对生活的理解,和我就会完全不一样,他不会一次次去重装电脑,并且不会觉得这样的过程自己可以持续忍受下去。生下来,世界就已经是那个样子,我认为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像我这种活在此刻,身上却背负着旧时代的人,活得就有些尴尬,经常需要自我重启,去检查自己是卡在了哪里,说服自己相信已经没有必要再按照过去的方式生活。历史不存在遗忘与否的问题,生活也不存在消亡与否的问题,有人在背负着他们,有时候是以他自己无法觉察的方式。
题图摄影:Marek Piwnic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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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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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5月17日,北京
摄影:和菜头的手机
现在,我的电脑重装完毕,顺利启动。这句话就是在它上面写的,输入非常之流畅,觉得心情也好了起来。但我也很清楚,最多一周之后,进度条又会卡住,需要再花两个小时重装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