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有读者留言：和菜头你变得温和了。我猜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这段时间比较少见我在留言区里和读者对掐。我猜他们的言下之意是说，这样一来留言区就显得不够精彩。我猜他们真正想对我说的是：菜头，你得支棱起来啊！给我支棱起来！
关于这件事情我是这样考虑的：我掐了十几二十年，早年间喜欢掐应该是存了扬名立万的私心。少年心气，有把破刀在手，再怎么样也得挥舞几下。后来这个心思就渐渐淡了，依然还在掐只不过是因为两件事，一是对等，你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你，这样才算得上是公平；二是还有期待，如果一件事情我能够想到这样的程度，我又不是三头六臂，那你也就应该能同样想到。即便现在想不到，掐一下兴许能快一点想通。事实证明的确有，只是不多罢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对这两件事情也不在乎了。因为我在网上也没多少地方说话，有地方也未必想说话。有人觉得我这里还可以说，非要讲几句，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我倒也能理解。有些话和以前一样刺耳，和以前一样欠考虑，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也不敢说这些年里写了那么多文字，它们就都是抚慰人心，都是考虑周详。既然如此，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我年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挥刀么？
对别人有期许这件事情，如果仔细想想，其实是对自己有期许。希望别人的留言聪明一点，过下脑子，其实是期待自己能聪明一点，更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这样，好让身边都是聪明人，大家讲话不用太费力。比起我说一，他说二，可能我说一，他说三，我说七这样要来得更便当一些。但我最近想了又想，觉得我并不够聪明，别人轻轻巧巧就能做到的，对于我来说就已经需要努力才能达成。既然我不是很聪明的样子，那我也就没有期待别人很聪明。他们是那么想的，也就是那么说的，对此我没什么要争论的。也许，我在别处的留言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在朋友眼里如此，在家人眼里同样如此，他们只是不说而已。
过去三十年间，在我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时代，大的主题是四个字：我要牛逼。赚大钱才牛逼，出大名才牛逼，住大宅才牛逼，大成功才牛逼，而且时间越短越好，速度越快越好，数额越大越好。静下来回头想一想，回忆起小时候在我舅舅家看他们杀年猪。他们把那猪逼到墙角，三四个人吸引猪的注意，一个人偷偷绕到侧后方，冷不防出手抓猪一条猪后蹄，一把拉倒在地。众人蜂拥而上，用麻绳把那猪四蹄攒拢绑起，从心口一刀下去，拔刀时早有人拿了笤帚过来盖住，免得猪血喷得到处都是。等猪死得透了，就点一堆干稻草，把猪吊起来用那火去燎到乌漆麻黑。一会儿火尽灰冷，又把猪放下来，在后脚跟开一小口，取竹管插进去吹气。直吹到猪身膨胀一倍，复又吊起，用大锅烧了滚水蘸快刀刮毛。不多时，就看见树下吊了一头白生生，圆滚滚，真正真是猪圆肉润的吹气猪---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细细讲述，是因为我觉得牛逼起来之后的样子和那口年猪差不太多。
这一幕有意思是因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农人们充满喜悦和期待，孩子们好奇与害怕兼具，猪在空中觉得自己有点膨胀。我意识到其中最困难的一点，在于任何一方都很难跳脱出那个时间点，那个场景，以及自己来观察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更不用说来观察自身。同样的，人也很难跳脱出所处的时代，跳脱出自己的观点，从第三方的角度来观察自己。倘若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看到的世界可能要更为真实一些。
我自己也做不到。在我做出正确与否的判断时，并不意味着因为掌握某种真实而正确，也许只是时代使然，有更多人具有相类似的看法，推崇相类似的做法；更多的，也许只是自我的遮蔽，任何人都有足够多的理由让自己去相信一些什么，认定一些什么。浑然不觉得自己会有如此的看法，无非是因为自己正在被倒吊在树上，并不是真的飞了起来。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变得温和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温和的特质，儒雅随和不过是个反语，适合让人发噱。但我的确有一些想法上的转变，不再那么笃定，不再那么自信，不再那么智珠在握。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再觉得有必要去掐一下，掐出个正确来。更不会有过去的想法，觉得掐也是一种启发，自己都在树上，能启发谁啊？掐一下这种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确乎是因为一种明确的欲望。但等到仔细去观照这种欲望的时候，牛逼也好，正确也罢，好像就那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自己自然也就没有了多少掐的想法。但是，拉黑还是会拉黑的，这一点请大家放心，毕竟我的本色是个小气的人。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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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预感到电脑又需要重新安装一遍系统，所以我终于下定决心用时间机器做一次完整备份。备份了一天，到现在还需要8小时时间。又不敢关机，只能让电脑那么烧着，于是顺手再更一篇。不是因为我勤奋，只是不好意思让电脑一个人忙活。
和菜头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