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童心并不比进入禅定容易多少，成长就是个棘轮，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不能倒转。在儿童节这天我们成人说“儿童节快乐”，语气中多少带着点感伤的意味，因为我们再也无法回到那种天真的状态。同时我们也无法抱怨什么，因为我们正处在童年时最想成为的状态---长大成人。儿童节是大人说了算，所以很有可能在这一天里真正过节的是大人。我想起了一张海外网友的照片，内容是他和自己两三岁女儿的生日合影，中间赫然是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一台PS5，他一脸慈爱地站在女儿身边，幸福地望向那台机器。儿童在这一天又不会上网，上网也不会写文章发图片庆祝，喜气洋洋的都是大人，是他们在庆祝节日。
因此我忍不住去想，孩子们正在看的童话书他们自己真的喜欢吗？正在玩的玩具他们自己真正喜欢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大人做的安排，大人做的判断？就像是这个五月，我在网上看到了许多关于泡泡机的测评。大人们买来一堆市面上流行的泡泡机，最后选择类似加特林机枪的那种，认为最适合送给孩子，因为吹出来的泡泡多而猛---孩子为什么会觉得多而猛的泡泡机最好？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了可以读小说的年纪，如果在我面前同时放上一本《长袜子皮皮》和一本《神秘岛》，我肯定会选择后者。虽然前者是一本专门写给孩子看的书，而后者是写给成人看的消遣。即便是个孩子也有自己的算计，我要选本字数多的书，这样能耐读一些，因为当时得到一本新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并没有因为我天真就选择一本的天真的书，因为当一个人还拥有天真的时候，他无法觉察到这一点。天真是别人的观感，尤其是自己失去之后，这种观感才会变得越发强烈。正如现在，人们在自己没法过儿童节之后，儿童节才真正变成一个节日。
当我们说“儿童节快乐”的时候，究竟指的是什么？我以为是一种祝福，祝福彼此还拥有天真，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还残存着一点童心。什么是天真，什么是童心？天真也许就是相信吧，或者说简单地相信。盐是咸的，糖是甜的，父母是无所不能的。没有那么多分别，不需要考虑是井盐、海盐还是喜马拉雅岩盐，不需要考虑是否人工加了碘对甲状腺会造成什么影响，那是失去天真之后换来的思虑和知识，本身是一种对生活和世界的焦虑。
童心大概就是专注吧，大人还需要专门去训练自己如何进入心流，孩子却可以随时随地轻而易举地进入。一辆小汽车，一个人偶或者洋娃娃，孩子就可以拿在手上，心神专注地和它们去玩一个钟头，根本不会觉察到时光的流逝。孩子的眼睛仿佛带着最大的光圈，当他们专注于某样事物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虚焦，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成长让人学会同时应付三五件事情，心神从一样事情飞快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视野清晰，但没有焦点，也就自然无法深入其中，快乐也就减半了。童心让孩子专注于存在本身，成人的专注则需要有得失，所以在赌场里全都是儿童，澳门才是他们庆祝儿童节的地方。
所以，尽管这是个儿童的节日，尽管成人已经失去了天真和大部分童心，这里我还是要对各位大人道一声“儿童节快乐”。其实依然存在可能，我们还是有可能认为饭是用来吃的，觉是用来睡的，路是用来走的，车是用来开的，房是用来.....最后这个当我没说好了。事物还是有可能变成它们本来的面目，我们还是有可能认识到这朴素的一面，而不是在上面包裹了许多妄想和分别。同样的，我们依然有可能将心神收束，专注在一点上，等尘缘落下，体会由此而生起的内心宁静。所谓用孩童的眼睛看世界，说的不就是带着无分别的心，平静而专注地观察事物么？
题图摄影：Karl Fredrick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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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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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和菜头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