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网上写本年度的全国高考作文，就总有人说：怎么不见你写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还不是因为作文简单。
其实我写过，但这并不是讨论的重点。诚实一点来说，这些年我也偶尔翻看一下理科卷的数学大题，结论是我未必做得出来。我的确曾经有过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学过了，考过了，就是掌握了。就像是学自行车或者游泳，一旦学会就终身不忘，一旦达到某种水平，也就不再退转。
可惜这些想法都不是真的，数学能力就是会退化。高中三年像什么呢？就像是农场里催肥一头猪，通过密集饲养的方式，短时间内让猪的体重飙上去。高中三年老师抱头讲解，自己大量训练，把自己的数学能力提升到人生巅峰。接下来就是下坡路，许多人从此就再不碰数学了。就像是我现在一样，看到三角函数，眩晕；看到极坐标方程，眩晕；看到解析几何，一般眩晕；看到平面几何证明大题，极度眩晕。我的确都做过，而且当时还能解，但这个能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退，许多公式和定理都已经遗忘，最后甚至读题都会出现困难。
不过也不是岁月真把大脑冲刷成白板，之前的沟壑还在，回路依旧，试着上手解一下，会隐隐约约回想起一些。继续下去，记忆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至于说有多清晰，能想起多少思路，取决于当年自己下过多大的功夫，耗费过多少时间精力。但总体上肯定不如当年，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家长自信满满去辅导自己孩子的功课，结果孩子才上初中就立即铩羽而归，自信心惨遭重创。
后来我逐渐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中学里学习数学，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筛选学生。在给定的时间内，看每个学生凭借智力和毅力能冲击到怎样的高度。高度越高，说明学习能力越强。至于说将来会不会掉落，掉落多少，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未来这个人从事某些复杂而抽象的工作，他能不能快速上手，达到相当程度。生活里大家都没有那么多好运，刚好可以把某个问题转化为三角函数，然后求得解答。说起来，也就概率的实际运用机会多一些。至于说其他的机会就根本谈不上，大把的人都在股市和赌场里输钱，学霸也不能例外。
相比之下语文要好很多，起码人们天天都在读，部分人的日常工作是写PPT和文件。再加上读小说读散文依然算是个业余消遣，读评论更能增加饭桌上讨论社会事件的气势，所以语文能力因为有大量实际运用的缘故退转得并不明显。数学不行，我见过人们在酒吧里讨论小说，讨论剧本的，但我从未见过两个人在桌面上蘸着啤酒画辅助线证明几何题。
在我读书那会儿，做数学题经常会出现脑雾的现象。就是做到一半死活想不出接下来怎么解，脑子里像是起了白雾，一切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偶尔灵光一闪，感觉清风徐来，吹散了脑雾，于是人就大喜过望，因为很快就能找到解法。我当时以为是因为自己年纪不到，等我长大成人之后，就不会再有这种困扰。没想到，自己成人之后发现雾气越来越浓，大部分时间都是云遮雾绕，大部分事情都在浓雾之后。非得走到极近的程度，才能稍微看清楚一点。
数学这一块还好，并没有浓雾笼罩，直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每年高考看题的时候，就像是摩擦火石，借着一点点火花，依稀辨认出地上曾经踩出来的小径。这不禁让人有些伤感，世间竟然曾经有过读书、学习、考试、打分这样简单的事。此后发生的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分数，甚至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我想，这大概就是数学能力退化的结果吧，谁又知道呢？题图摄影：Ryunosuke Kiku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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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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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十多年前，人们在高考后上网写作文题就是一种风俗习惯。那时候媒体直接把这种成人写的作文称之为“高考零分作文”，其实这种网络创作暗藏了对应试教育的调侃。每年到了六七月份，人们都在翘首期盼零分作文的到来，是网络世界的狂欢。如今写几篇高考作文，留言区一片忧心忡忡的回复：你这种写法会得零分的呀！
我只能说，上一波网友可能都有点傻不愣登，没心没肺。这一批网友要精明醒目得多，知道利弊得失。所以，上一波网友的欢乐要多些，只是不晓得如今生活把他们带去了哪里，希望他们在别的地方也依然那么欢乐。有时候想一想，对面有个和自己一起用啤酒画辅助线的人，也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幸福。
和菜头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