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都用“老师”来作为尊称，和老师，菜头老头，菜老师；昆明人惜字如金，直接在姓后面加一个“师”字，张师，李师，王师，唯独没有罗师，因为昆明话里“师”发“丝”的音。如果要表示特别的尊重，或者是关系亲昵，会在姓前面加一个“老”字，比如说我现在就到了可以被称为“老和师”的年纪。
今天我要谈的这位老王师，是演员王砚辉。为什么要用昆明话来称呼他？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是昆明人。当初，我在电影《我不是药神》里看到他一身白大褂，头发锃光瓦亮，一口昆明马街普通话，站在台上器宇轩昂地卖假药，那时我就想叫他一声“老王师”。
不称王师而称老王师是有原因的。在我个人的评价体系里，老王师属于极为优秀的演员。电影《烈日灼心》的结尾，有一段审讯镜头，画质粗糙抖动，里面在交代罪行的罪犯凶残冷血，让人不寒而栗，感觉是从哪个公安局找来的录像。后来认识了曹保平导演，我就问他是怎么搞来的录像带。曹导一脸惊诧：这是拍的啊，那人是王砚辉啊！这一段表演我看过很多次，每次看我还是会认为那就是个真正的罪犯，形象气质完全就是一个杀人犯。老王师的表演，让人看到的不是个小偷强盗，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也不是在交代罪行，而是恶魔即将被打入地狱之前，坐在地狱门口骄傲地展示自己身上挂着的头颅。当他轻轻一笑的时候，让人毛骨悚然。
演得像不足以证明是个好演员，演得好正剧也不足以证明是个好演员。真正考验演技的，还得是喜剧。当徐峥还在和黄渤合作的年代里，有一部《心花路放》。其中一场戏，是徐峥、黄渤遭遇黑社会大佬，对方逼迫他们唱歌，那个黑社会大佬就是老王师。老王师要保证好笑，又要演出霸气，他只用了一句台词就做到了这一点。黄渤和老王师相对，老王师上前挑开黄渤的袖子，露出“戒烟”两个字，他翻起眼睛，盯着黄渤，操着浓郁的昆明马街普通话问：纹身该？黑社会？黑社会问对方是不是黑社会，以此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黑社会，在对话中瞬间制造空前的压力，同时又让人爆笑，这是真正的演技。我对老王师的推崇，甚至并不是因为他能同时演好正剧和喜剧。而是在我看这些片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我认为这是三个不同的角色，根本就没有把他们串连在一起，认出后面都是同一个王砚辉。我觉得这一点很了不起，说明老王师扮演的所有角色，他都赋予了角色以独特的性格和生命力，而不是每一次都在演王砚辉自己。如果这样的演员如果不是好演员，那还能有谁呢？
从世俗的意义上来说，老王师这么演戏，每次雕琢好一个配角，让自己隐退在角色之后，其实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情。因为这么做会让他缺乏辨识度，缺乏辨识度就没有名气，没有名气就不大可能成为主角。认识到老王师的演技之后，我专门跑去查了一下，的确发现他在许多我看过的片子里出现过。同样的，我都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王砚辉。比如说《李米的猜想》里有他，我先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了这辆昆明出租车的车主，而后十年认识了周迅，再十年之后认识了老王师。其他人还可以列举更多电影，《光荣的愤怒》、《小欢喜》、《无名之辈》、《追凶者也》、《远大前程》、《热带往事》等等等等，里面都埋伏着老王师等待着你的发掘。老王师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躲在角色背后罢了。昆明是个小地方，当我第一次知道王砚辉是昆明人，而且是在昆明演了多年的话剧时，突然觉得昆明其实挺大的，大到那么多年来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演员存在。北京是个大地方，当我第一次知道王砚辉也曾经北漂，也曾经住在地下室，而且最终选择了返回昆明时，又有点觉得北京其实挺小，小到人们之间的距离比在家乡时还要近。在北京我遇见过一些云南人，不多，云南人不喜欢离开家乡。其中有好几个拒绝和我说云南话，一定要说普通话，我不能理解是什么原因。老王师不在此列，知道我是昆明人之后，大家就始终用昆明话聊天，仿佛在北京的房间里突然隔离出一小块云南的天空，两个山里人在华北平原上说些山里的事。这次我专门介绍老王师，是因为他担纲主演的电影《了不起的老爸》即将上映。我不认识投资方，也不认识宣发方，更不认识制作方，我只认识老王师。无论是站在乡党的角度，还是站在影迷的角度，我都有充足的私人理由宣传推广一下这部片子。但是，我又生怕人们只喜欢年轻英俊的脸，对于一脸胡子的中年人毫无兴趣，所以不得不写文章来介绍王砚辉是谁。这也是山里人的做法，如果你知道一个人是谁，知道他做了些什么，那么大家就有了点交情。有了这点交情，也许在影院看到海报和片名时，就有了进去观看的兴趣。虽然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依旧希望大家支持老王师。尤其是在电影业风雨飘摇的今天，支持好演员，支持好电影，对于整个行业意义重大。
最后，如果想要了解关于老王师的更多人生故事，这里还有一篇万字采访长文：《王砚辉：未被驯服的象》，可以点击标题阅读。它回答了老王师是个什么人，以及为什么能做到今天的水准。一定程度上我很羡慕老王师的心态，他安然住在昆明，吃着心爱的米线，保全了自己脆弱而敏感的内心。图片来源：相关电影海报和剧照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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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老王师在年轻时其实是个很“子弟”的昆明伙子。子弟，昆明话，英俊。不相信的话可以看老照片，有种当年谭咏麟磁带封面的感觉：
我于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他是走歌唱路线，而不是从事话剧演出，会不会有另外一种人生可能？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庞，他经历了多少岁月和生活的打磨摧折，最终才变成了一脸胡茬的老王师？在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和菜头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