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种了一株云南山茶，家人从淘宝上订了直接快递送上门。商家用长纸箱包了，根上还有一团泥，用保鲜膜反复裹好，就那么隔着千山万水从云南送到北京。
原本我这里有两盆绿植，一盆是绿萝，一盆是某种不知名的树，可能是桂花，但始终没有见到。绿萝要柔弱一些，树则要刚强许多。自从养了猫之后，这两盆绿植就倒了霉。我家猫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远古的呼唤，没事非要跳到绿植上站着，眺望阳台外的风景。绿萝因此从中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彻底枯死。
我想着孩子小不懂事，每次看到他跃上花盆，就走上去把他抱下来，告诉他不可以这么做。又觉得平白无故地剥夺了他看风景的权利，在我家只有失去而没有所得也不是那么公平，于是又在阳台窗前放了一把圆凳。每次把他从花盆上抱下来之后，再把他放在圆凳上。这样反复了无数次之后，他终于养成了站在圆凳上看风景的习惯。有时候看累了，就在圆凳上蜷成一小圈，猛然看见还以为是圆凳多了个灰色毛垫。绿萝因此又慢慢恢复生机，死去的那半边又抽出新芽，重新发过之后变得更加繁茂强壮，完全看不出先前柔弱的样子。但是那棵原本很强壮的树却不知道为什么彻底枯死了，事情前后大概有一周时间。当我发现所有的叶子都发蔫的时候，它已经药石难救，切开枝条，发现中心都已经朽坏了。我怀疑是我家猫暗中做了什么事情，可又没有任何证据，现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爪痕和咬痕。去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他胡乱喊了两嗓子，并不肯正面回答，反而一下躺倒翻出肚皮，要我给他个摸摸。我只好叹息一声，摸完肚皮起身把整颗枯树都拔了。据说，家里有棵枯树对风水不好，对头发不利还是怎么样，我不大记得清楚。
现在，这个空盆里有了一株云南山茶。移栽过来已经快两周时间，正处于非常微妙的时刻。植物不比动物，动物是否适应新环境一眼就能看出来，植物活得很坚韧，即便生机完全断绝，也依然可以混若无事地在那里站上一两周，仿佛一切如旧。而我那盆绿萝因为猫咪的体重和季节的关系，地表的部分一度完全枯死，半片叶子都没有剩下，但是次年春雷一响，很快就又发满了一盆。所以，我到现在也并不能确定这株山茶到底有没有成活。看上去绿意盎然，但究竟是云南绿还是北京绿，我并没有任何把握。
茶花是昆明市市花，很早以前昆明还出过市徽，上面就是一朵山茶。真正热爱茶花的人在大理，大理白族热爱茶花和兰花，小院子里家家都种。小时候读书，有几篇让人非常头疼的散文，作者都是杨朔。一篇是《荔枝蜜》，一篇就是《茶花赋》。通过那篇文章，我很早就认识到了文学和生活之间的差距。《茶花赋》的开头，就列举了昆明西山华亭寺的诸多梅花和茶花。我去过多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树，并没有什么观摩的心得。但是老师认为那样的散文才好，要求我们也要写一样的作文。可我上哪里去找什么儿童的笑脸，从中看出什么“童子面茶花”？许多年后我在上海第一次乘地铁，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茶花，而是庞德的那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金庸对云南山茶也情有独钟。在他的小说《天龙八部》里，专门设计了一个曼陀山庄，里面种满了珍奇罕见的茶花，什么红装素裹、抓破美人脸、倚栏娇、满月、眼儿媚、十八学士等等等等。写茶花的品种并不能让人感受到金庸的功力，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在江南安排了一个曼陀山庄，山庄里种满了云南山茶，漂亮的女主人王夫人邀请懵懵懂懂的段誉前来赏花。又借着赏花这件事情，讲出王夫人经常杀人填埋尸体作为山茶花的花肥。这样一来，娇艳的山茶花就有了一个恐怖的背景，于是越发强调了《天空八部》里无处不在的肉欲色彩。这是很高明的写作手段，但又充满了对年轻人的道德劝喻，终归是落入了无趣。
我多年来旅居外地，并没有想着一定要在家里放一点关于云南的物件。在昆明家里的时候，还会购买木头大象做为摆件，购买孔雀翎插在花瓶里做装饰，甚至还动过念头买个牛头骨挂在墙上，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个云南人的家。但在外地的时候却没有，云南全在我自己身上带着，没有一样落在房间里。现在情况有点不同，因为我有了一株云南山茶，它此刻就在我三步之外的地方，正处于非生非死的玄妙状态。卖家说五年后花期到来，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一切顺利的话，五年之后我才能看到是什么品种的茶花，之前它都只是一棵树。而且最好我的猫不要突然响应远古召唤，又或者是再次释放他的神秘法术。题图摄影：Girl with red 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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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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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不用留言要求更正了，我知道今天的题图不是茶花，而是兰花。没有谁规定文章写茶花，题图就一定要配茶花。也没见你看电视广告买化妆品，跑去质问商家为什么广告里的女明星没有一并打包送来？题图里那种不真实的颜色和质感，我个人觉得比任何一张茶花的照片更能准确地描述我家里这株茶花的现状。准确不是像，准确超越了外相。就像是你那个丑陋但是心地善良而又热情的朋友，多年相处下来，你会忘记他的相貌，看到他身体里英俊的灵魂，你觉得那才是他本人的真面目。 
和菜头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