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好的绰号比名字更接近于本人。比如说我叫和菜头，这是我小学时候同学起的绰号。“和”在昆明话里发音和“黑”接近，和菜头就是黑菜头，指的是一种咸菜，本地俗称“黑大头”，学名“大头菜”，云南有名品曰玫瑰大头菜，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佐餐伴侣。在北方，统称为咸菜疙瘩。黑大头是经过酱料腌制过的植物根茎，吃的时候需要先用清水冲去表面漆黑的酱料，然后切成片或者进一步切成丝，这样就得到了一碟咸菜。有些人家用去炒菜，更精细一点的人家用大头菜丝配上小米辣和调料，最后淋一圈香油（香油是北方说法，我们说小磨麻油，香油在我们这里指菜籽油，菜注）上桌，美味程度乘十。
内地人比较熟悉的滇菜只有三样：红三剁、黑三剁和老奶洋芋。可能主要是因为来云南旅行很辛苦，吃的东西又让人心惊胆战，唯独这三样吃起来放心，且能下饭。其中，黑三剁里的黑色小颗粒就是黑大头，吃起来脆且咸，而且有熟悉的酱香。也有用榨菜碎替代黑大头的做法，吃起来也脆，但绝无酱香，咸得不正，略微发酸，远不如黑大头中正平和，应该直接叫榨菜炒肉沫。所以你看，我这种一谈到菜就热情洋溢刹不住车的样子，我这种对凡俗小事津津乐道停不住笔的样子，岂不是刚好证明绰号更接近于我本人？当然我一开始很不喜欢这个绰号。小学时候我们正流行《水浒传》，别人都是黑旋风、豹子头、浪里白条，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咸菜疙瘩？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但是等到我终于开始上网，需要起个网名的时候，对面一堆风，一堆雪，一堆霸，一堆公子，首先跳入我脑海的还是和菜头这三个字，看起来要比他们平凡、亲切且长寿的样子。后来也的确如此，顶着那些网名的人早已经消失不见，但是我依然还在。所以孔子的话没错，子曰：起个贱名好养活。
我个人最欣赏的绰号叫“燕子”。顶着这个绰号的人不是个女孩子，而是一条江湖汉子。燕子是我的小学还是初中同学，记不清楚了，反正比我高几个年级，一直在江湖上混，上学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他有两项绝活，每年校运会上展示时都会观者如堵。一项是跑步，一般是去做4×100米接力赛最后一棒，无论前面落后多少，他负责追平并夺冠。另外一项是跳高，只要他参加就是整场运动会最热闹的项目。
跳高比赛是逐渐抬升横杆的过程，当高度不那么高，各位选手犹豫用跨越式还是背越式的时候，燕子会从侧面站到横杆的正前方，笔直冲向横杆，然后一个鱼跃飞扑。当他在空中升到顶点的时候，会有瞬间暂停，就在那一瞬间，他猛然收腹提腰，身体就像是突然折了一下，在身下露出好大一个空档，于是顺利越过横杆，紧接一个前空翻在垫子上落地，轻轻巧巧，看起来潇洒无比，让对手心生绝望。燕子对跨越式和背越式都非常熟悉，但每次他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这么露一手，听听周围的掌声如雷。
我觉得燕子这个绰号就非常适合他。傍晚时分，燕子在空中捕捉飞虫，也会做类似的转折，飞行中突然就变换方向，也是同样的潇洒，并且也有那么点炫耀的劲头。不过我也怀疑，这个绰号和燕子并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源自侠盗燕子李三，人们用这个方式来赞美他的轻功。大部分的绰号都没有多少创意，只是纯粹的简单粗暴。近视就叫人家眼镜，雀斑就叫人麻子，瘸腿就叫人baibai（注），肤色深就叫人老黑，或者天不亮。比如陈晓卿导演，就被一直叫做陈黑子，或者是非洲兄弟。这种起绰号的方法，都是利用了对方身上的某个特征，有效但不人道，应该算是霸凌的一种。
那么多年里我只见过一个例子，这个人的本名比绰号还要生动，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想着给他另起绰号。我有个初中同学，身高一米四，长得圆滚滚的，圆脸圆眼圆鼻头，头发也剃成猕猴桃状，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衣服，总之就是一个球形，但他父母给他取名周豪杰。入学第一天，老师上课点名提问，看到他的名字觉得眼前一亮，想看看这位豪杰人物。结果他身形太矮，起立和坐下区别不大，老师喊了三遍名字硬是没有注意到他，环顾教室愤怒地喊：为什么不站起来？！从此，周豪杰就是周豪杰，没有人给他起任何绰号，因为唯有真正的豪杰之士在听到老师点自己的名时，才有勇气根本不站起身来。
我擅长给人起绰号，而且通常都会流传开来，为此我还觉得挺得意。后来川普出现，他也很喜欢给人起绰号，于是我就有点郁郁不乐，觉得起绰号这件事情怕是有哪里不对。注：bai，
，字库里没有这个字。题图摄影：Kir Simak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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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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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早上起来，文章写到四分之三，为了贴一下Bai字的贴图，页面卡死，不得不刷新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公众号的自动保存功能如今是要先点过一次保存才有，我刷新页面之后所有的文字消失，也没有历史编辑记录。呆坐着犹豫了半小时要不要重新写，还是换个主题写篇新的，最后还是决定重写一遍。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打开自动保存，一定不要相信系统的自动保存，一定要自己亲手点一下保存。否则，发现内容不翼而飞的时候，自己的血槽能瞬间清零，失去了对生活的一切动力。如果我不是念在自己只是一份平常的咸菜，那估计今天很可能会断更。
和菜头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