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也谈艺术之王濛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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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年6月6日,我就认识画家王濛莎整六年时间。其实我认识的艺术家很少,许多人只是打过照面。况且我又认为,如果我不曾仔细看过别人的作品,就不好意思说是认识。这里说的“仔细看过”,意思是经年累月地观察画家和作品变化,不是说去过一次画展,在画展上看了每一样展品。
王濛莎算是我观察了六年的画家,所以我们之间可以说是彼此认识。 在介绍她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自己,这样方便你判断要不要跟着我继续读下去。无论从哪一个定义上来说,我都不算是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我是理科生,大学修的是天气动力专业,和艺术没有丝毫关系。甚至我可以这么说,多年来我从学校和工作里受到的训练,完全走在了艺术的反面。
你可以这么想:如果要让你欣赏一幅画,势必要求你对色彩,对结构,对形状,对空间分布非常敏感,如此你才可能欣赏得了颜色搭配,造型设计,画面平衡这些东西。但理科训练要求的是抽象能力,物体随时都被剥离了一切外在,变成质点、刚体这样的东西,色彩、结构、形状对于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最要命的是,理科生喜欢追根问底: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它的本质是什么?特性是什么?意义为何?怎么才算是正确理解?而艺术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有些时候甚至是要反对意义的。所以,在欣赏艺术品的时候,我时常觉得自己是在无边的黑暗里下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住,即便抓住了什么,别人也会告诉我说是错的,麻烦请松手。
但我还是很喜欢王濛莎的作品,哪怕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懂她在画些什么。2015年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王濛莎的作品,大概的感受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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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濛莎告诉我说,她觉得这个脚下有一鸡一狗,穿着裙裤长袍,细眉细眼的秃子很像是我。我看了之后承认,的确有点像我,但是也像民间的大头娃娃阿福。虽然完全不懂画的是什么,为什么那么画,不过我也承认一点,那就是朴拙天真简单的画风有点动人。究竟动人在哪一点,我依然不清楚,只是觉得看了心里很安宁平和,同时,和其它的画作不大一样。
然后我又看到了她别的作品,当时她经常画一些鸟、瓶子、盆景和假山,颜色很绚烂。感觉和之前朴拙的画风相比,又多了些什么。依然是看不懂,不明白为什么鸟要画那么大,旁边为什么会有个花瓶,这幅画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尤其是看到鸟头的时候,我感觉到相当困惑---为什么这个鸟头画得那么好,但是其它部分却是那么古古怪怪,奇形怪状地不成比例?于是我做了一点观察和推理:这只鸟腹部下面不止有一双腿,可能有三到四只。按照逻辑来推算,这就不是真正的鸟,更像是幻想。那么,如果这是幻想,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个画面可能是一个梦,梦里的东西远近大小都是失真的。那么,除了朴拙之外,说王濛莎的画作带着梦幻色彩,似乎也是成立的。既然是梦幻,那么就不需要再去纠结是什么,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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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段时间我还是忍不住和王濛莎较劲。她画她的,而我非要把她的作品按照我的习惯强行理解一番,找出点什么规律来,就跟解一道物理或者数学题一样。大概是2016年的某天,王濛莎给我看她新画的一个扇面,内容是大概是一个闲适的庭院,人们在休憩或者是聊天。一会儿感觉自己是在窥探园庭里的人,但是一会儿又觉得是小轩窗里的人在望向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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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解题瘾发作,试图从这张画里找出点什么来。因为我感觉画面给人的这种安宁和呆萌的感觉并非是偶然,一定是通过某种设计达成的结果。于是,我回了一张图给王濛莎,让她哭笑不得:                                                                  Image
她问我这些红杠是什么意思?我说你的画其实都是横平竖直,从花瓶到发髻,画面里暗中隐藏了线索去指引视线,所以会让人觉得呆萌。但是,又没有真的做到左右对称,所以画面被打破了,又让人觉得有些生动。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又发过去一张加强版图解,证明她的画面就是横平竖直,各个元素之间都按照这个规律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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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濛莎无语。不过借着这种蠢笨的方法,我把绘画作品当做是受力分析题来做,倒是有一点小发现。那就是当时王濛莎她们被称为新文人画,或者新水墨画。按照这个名称来分析,她们是继承了中国古典绘画,尤其是文人画一脉。  但是通过我的受力分析,我倒认为她们和传统中国画没多大关系,别人就不是那么布置画面的。以王濛莎的这个扇面来看,与其说是传统中国山水人物,倒不如说是蒙德里安的那些格子,无非是把格子都擦去了,安排上了假山、花草和人物。类似最下方的粉红色花盆,就不是传统的画法,画得那么四四方方,又用了那么实在的颜色,感觉更像是强调重量,把画面往左边“坠”一点,免得右边有两个人还加一块太湖石,重量过重。总之,它就是个重力平衡。     
借用这个方法,我感觉自己多少懂了一点王濛莎的画。中间我也看过许多关于她作品的艺术评论,其中有大量的形容词和术语,读不明白。但是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对画面有了一些理解。比如说下面这张我称之为《站在白菜上冉冉升起图》,依然可以用那套受力分析来考虑画面:人物占据中线,用颜色和形状平衡左右的空间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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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快我就又不懂了。几年之后,王濛莎一改空寂简单的画面,创作了一批极为“满”的作品,看上去非常热闹,几乎不剩下什么空隙。每一个角落里都填满了各种元素,一扫过去的阴郁疏离,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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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只能在一边小心地观察,除了所谓的“满”之外,究竟有什么变化?反正做受力分析图是没用了,这么满的画面没有办法画线做分析,也分析不出什么来。通过观察,我发现她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些字符和卡通形象。而字符和卡通形象又有什么共性呢?我想了很久,突然有天想到:它们都是二维的。这一点给了我很大的启示,再去看王濛莎的新作,发现好像风景没有了远近,物品人物也没有了“厚度”,按照互联网上的说法,这是所谓“扁平化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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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透视这些东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平面,然后是形状、颜色和排布。当然,原先的“横平竖直”还在,而且变得更加明显。这个时期她画了非常巨大的长卷,下面的两张图其实是一张,不得已贴图时切成两张。原画长度接近10米,高度超过一米七。艺评家用了许多我看不懂的形容词来描述,而我看到的是一个二维平面,以及在二维平面上展示的梦幻。在这个梦幻空间里,最为沉重的反而是蝴蝶,而无论是老虎、猫还是羊却仿佛飘浮在空气中。就像是拿了一张纸蒙在梦境上,万物在纸上投下自己的形状和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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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人们会很喜欢这样的作品,因为迷离、梦幻但是又很热烈。但我内心并不希望王濛莎按照这个路数画下去,这样的画作对于一个画家而言,无论在精神还是体力上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且,“满”始终是容易做到的,反而是疏疏落落非常困难,你得把每一点都安排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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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王濛莎跑回太湖老家待了一年多时间。最近看她的画作,感觉平和安宁了许多。不像是在北京的时候,每一张都有挣扎求生,每一张都有证明自我的那种狠绝。似乎有了更多的自在和自如,不过这也只是个人感觉,而感觉这种事情是做不得准的。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现在她的作品既没有过去的那种空寂凄清,也没有后来的那种狂暴热烈,而且是取得了某种平衡。有些时候,甚至感觉到画得有些随心所欲,我希望是她的内心获得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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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需要再去背负新文人画,新水墨画,新东方主义,新女性主义等等等等这些概念,只是去画她想画的作品,那么我相信她会走得比现在还要更远一些。这些年我看着她租下50平方米的房子在北京空降,也看着她一路不断变化风格,逐渐成长成为一个笃定的,独立的,自信的画家。在我惊叹于她的变化和进步时,我依然更喜欢她为自己的喜好所做的那些画作。因为在其中,有些东西是始终不变的,只是她自己在不断变换方法去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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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之后的现在,王濛莎又高高兴兴告诉我说,她画出了一个极像我的人物。从发量前后变化上看,我认为她抓住了我的神髓。从笔触上看,她也牢牢抓住了这六年时光。回过头去想,理科生还是应该认识几个艺术家,因为虽然我做的受力分析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她的作品对我的写作之路却很有启发。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懂她的画作,不过这么一路看下来,我也多少知道这件事情和懂不懂没有多大关系。这世界大得很呐,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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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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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最后,再贴一张王濛莎的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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