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北京发现一家云南烧烤,至为难得。我每个月用手机点了又点,每次都感慨万千。首先有我们的建水烧豆腐,这是云南烧烤的基础,没有就是不正宗。其次是有烤罗非鱼,这是我个人的最爱,没有它我就不算吃了烧烤。最后是蘸料,他们家提供四种,一种是云南腐乳的湿料,一种是单山辣椒干料,还有一种香辣干料和一种花生碎干料。我认为前两种蘸料体现了云南烧烤的精髓,有或者没有决定了一家店的水准。
我经常点一条罗非鱼,加一份烤大肠,一份烤小瓜,最后是一份建水烧豆腐,算是一餐。吃的时候面前一字排开四种蘸料碟,拿着筷子挑挑拣拣,只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昆明夜市。我向在京的云南人推荐过多次,结果证明原来大家早都知道,只是相互不说而已。想一想也是自己蠢,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家,别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在点了三四十顿之后,我决定去吃一次堂食。外卖毕竟差点意思,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点热气。而且我猜想,堂食会有另外一张菜单,许多烧烤并不适合打包带走,只有在店里才能吃到。于是在某个傍晚,我走了4公里抵达店面,发现门厅外都是拿号排队的人,我前面还有30多位,只好悻悻地走了。隔了一周的周末,我顶着大太阳,在36度的热风里步行前往,下午4点半就满身大汗地坐在店里,果然没有多少人,算上我不过是三桌。我坚持让店员到后厨烤,店员坚持要当面烤。我说三十六度面对着个火炉受不了,店员说空调就在你头上何况还有抽风机。我说要不你去隔壁空桌烤,烤完了端过来不也一样?店员说那就不对了,必须是当面看着烤味道才好。这一场辩论最终是我输了,没办法,餐饮行业从业者的辩论水平这几年一直在提升,口才一个比一个更好。但是也没所谓,毕竟店里有六种蘸料,而且还可以提供折耳根和小米辣。也的确存在隐藏菜单,在这里我见到了熟悉的烤脑花、葱烤肠等等家乡风味,菜品正宗的程度和辩论水平呈正比关系。等我吃到第一口烤肠,不由得面色凝重,放下筷子叫店员过来,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为什么我现在吃到的味道,和外卖吃到的味道不一样?听完我的问题,店员的一脸紧张突然消失不见,换上极为轻快地表情回答我说:现在是烤啊,外卖那么多,怎么可能来得及都烤?外卖是在后厨直接用油炸啊......店员说了很多话,但是后面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楚。我的心里翻江倒海,潮来潮去,一会儿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一会儿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归拢到一台混凝土搅拌机里不断旋转。
真相如此残酷,我以为的家乡味道,我以为的正宗烧烤,其实都是油炸,根本就不是烧烤。最让人伤心的是,对此我始终没有觉察,接连吃了几十顿。最让人伤感的是,等到我有天终于吃到了真正的烧烤,却因为不是油炸的缘故,我还觉得哪里不对。此时此刻,我用颤抖的手打下一行大实话:原来我喜欢油炸更甚于烧烤,这就是真正的我。
正常来说,这样的一篇文章开头一定会有很长的一段话,不是攻击北京本地的烤串,就是攻击这里满街的锦州烧烤,以此凸显出家乡烧烤的不凡与珍贵。但是在那个周末午后,无可辩驳的事实已经把我从烧烤界开除,因此我已经失去了比较风味的权力。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只是个吃炸串的,不配自称是烧烤达人。现在我认为,各地的烧烤都不错,但是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直接去吃炸鸡块就好,犯不上为我准备四种蘸料,因为在我那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决定以后只去点他们家的油炸烧烤外卖,罗非鱼除外。罗非鱼必须炭烤,无法油炸,所以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必点之列,就像我今后再也不会去堂食一样。题图摄影:Paul Hanao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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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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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认识到自己其实真正喜欢的是油炸食品,固然会有些难过,但这大概就是成熟的代价。但是离开烧烤界之后,世界变得更加广阔。比如说现在,当我把目光从碳火和篦子上挪开之后,就发现了贵州有一种叫烙锅的东西,油脂随时在飞舞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