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阿老师在网上过得并不愉快，刚刚宣布除画作和网店相关事宜之外不再做任何更多个人表达，原因是他在网上所受伤害远甚于所得。当然，夏阿总是不愉快，一个艺术家怎么可能在网上愉快起来？彭禹愉快吗？陈丹青愉快吗？葛宇路倒是要好一些，可能是因为经常骑车暴走几十公里，所以上网时心态较为平和，体力和精力不够用于生气。
我还是感觉挺遗憾，从看夏阿第一张画到现在应该有五六年时间。创作一张画耗时很久，看夏阿在创作间隙絮絮叨叨会很有意思。听他吐槽美术教育，听他赞美扬州淮扬菜，听他抱怨母亲一再逼婚（夏妈逼婚目前是连续剧，菜注），听他偶尔讲解绘画知识，以及展示那些奇葩私信和奇葩淘宝买家。换成是齐白石张大千这些艺术家，我只能从历史里找寻一点残渣碎屑，去翻寻所谓轶事趣闻，但夏阿却还活着，还在创作，还在生活，还有烦恼，我们身处同一时空，我可以实时观察一位活体艺术家，观察对相同事物他有什么反应，这一点尤为难得。
可惜，现在这一切都突然结束，就像是喷嚏打到一半。而我和夏阿在网上来来往往那么多年，却没有交换过微信，所以有些话只能写在这里：
我们先说一些小事。小，但是总让人感到烦恼。因为小烦恼不断，每天心情都不会很好。比如说：淘宝买家不断提出奇葩问题，让人头大。这件事情本身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可消除，不可克服，而且永续存在。只要开店，买家就一定会提出奇葩问题。你可以把所有问题搜集起来，把答案用红色粗体字写在页面顶端，但依然没有用。因为这就是人类，不是机器。你说每周二四发货，就写在第一行，120PX，红色粗体。然后还是会有人问：您好，请问周一/三/五/六/日能发货么？你加一行字：每周二四发货，其余时间不发，别问！然后别人继续发问：为什么不发？你又写500字解释为什么只有每周只有两天发货，别人接着问：你们为什么不努力一点？对此不要有任何妄想，文学大师来写说明也做不到让人不提问。只要心存妄念，认为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能搞明白，奇葩问题终归会消失，那么烦恼就不可能断绝。就像总有人在公众号问我：和菜头你为什么一天能发三篇？回答完一个还有下一个，回答过100次还有第101次。是烦恼吗？当然是一种烦恼，因为是往复循环，永无休止。那现在我怎么处理？我每次都编一个新理由。提问1000次，我编1001个理由，而且彼此并不相同。他们是重复，但在我这里是创造，是个答案连载。你要做事，就一定会产生尘劳。当你意识到尘劳无法避免，那么就选择去背负，并且从中努力找点乐子。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每活一天，就要背负一天尘劳。如果能努力做到尽心尽力，做完就放在一边最好。做不到也没什么，去努力做到。”然后我们再说一点大事。网上总有人想要伤害你，这是个现实也是个事实。许多人每天会花很多心思，努力用一句话刺伤你，然后看看你是什么反应。对于这件事情，他们是专业人士。别人确实练习过许多年，在很多人身上做过实验，总是能找到弱点然后捅进去，这是一种专业技能。但你是业余人士，最多在挨捅这件事上专业一些，但对方人数多，刀子多，胜在密集，胜在持续，胜在勇于尝试。而且也非常现实，只要有一刀命中就算满意，但你却因此得打开全面防御，所以胜负早分。对此，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即刻时我已经写过好几篇文字来劝说你，讲解控制与反控制，讲解如何避免招致更多攻击。但我现在也要承认，可能这些文字并没有什么用处，连带着让我怀疑对大多数人同样没什么作用。我能做到，并不等于别人也能做到，毕竟违背直觉行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太过困难。那我这次再换一个方法，兴许会有点用处。我是个好人，我对人友善，我创造价值，有许多人喜欢我，我不应该受到如此伤害---我想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这里不存在某种对等关系，我好你好，我付出我收获，不成立。此刻感觉到多少伤害，之前就有多少期待，而这期待其实不成立。互联网上有什么地方人们相亲相爱，彼此付出和收获善意？我怀疑并没有，起码此刻没有。但如果你如此期待，那么就很容易遭到伤害。换一个角度来想，如果不期待这个世界上好人居多，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满是坏人，而是认为大多数人无善无恶，无需你特别照顾特别关爱或者特别反对特别打击，那么收到善意时总有惊喜，受到伤害时也不至于意外。“还有你？布鲁图斯？”，凯撒一定很爱他。
人心很容易变化，其中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前几天我翻到一条留言，那是一个女孩子。留言很热切，宣称自己是“菜粉”，宣称自己会“永远如此”。留言也很动人，说是家人正在住院，她已经山穷水尽，但还是坚持要赞赏我一元钱，表示一种个人支持。我点开个人资料页，发现她早已经取关，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或者理由。所以，别人喜欢自己不需要太当真，人心会变。那么同样道理，别人仇视自己，伤害自己也不需要太当真。留言热情洋溢谁看完都会高兴，但我却时常回复说：会有一天你转身来骂我。不是说我对人性悲观，或者是无法得体回应赞美，我真就那么想，一只手如何握住鲜花，也同样如何握住刀柄。两者刚好一样，你说是不是很巧？大事小事都已经讲完，去或留就是你自家事，无论是哪一种选择我都支持。烦恼不能断绝，人心总是易变---这算是临别赠言。我个人觉得前者更重要一些，因为人生中重大挫败和打击总是很少，而日常小麻烦却真真实实影响情绪。情绪糟糕再遇见点什么事，人就容易爆发。如果能换一种心态，先把小麻烦加以解决，准确来说是加以接受，最好还能找点乐子，至少情绪会稳定很多，马步扎实也好跑路。而如果能把喜爱和伤害等同看待，都放在一边，其实生活和人生都会宽敞许多。人心本身很小，放不下那么多情绪，何况网络还在不断加以放大。如果心被占满，那么又能留给生活本身多少？有猫万事足，就是因为心被猫占去很大一块地方，专注在猫身上，其他人和事都是背景，都是虚焦，又怎么可能分多少心力和时间过去？
夏阿，你要找到猫。虽然艺术家不大容易愉快起来，我认为主要原因是没找见猫。你看钱钟书就很平和，我想他就算是用竹竿帮着自家猫打架时，内心肯定也没有多少愤怒。他知道对方主人是林徽因，那当时他心头只会是纯粹快意。又及：过几天要回转来也很好，一口气憋着不回来也很好。总之，都很好。
题图摄影：Michael D Beck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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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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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一直没看《撒马尔罕的金桃》---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把书名看成是《撒马尔罕的桃金娘》。
和菜头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