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感觉所有的朋友都在新疆旅行。朋友圈的照片从提拉米苏、Mojito、漂亮的白色桌布换成了馕、胡杨林以及羊肉串。因为新冠，世界依然在封闭之中。海南、西藏、云南都去过太多次，所以新疆变成了今年的首选。我看到起码有三批彼此并不认识的人分别前往南疆和北疆，关了朋友圈，闭上眼睛面前全都是戈壁。其实我看到照片还是感觉新鲜，他们去过的地方我基本都没有去过，虽然我在新疆生活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长。可惜那种生活过于简单，从昆明坐火车出发去西安，从西安转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找兵站换乘卡车去乌什塔拉，中途没有任何景点，也不曾有过任何旅行，只是纯粹在那里生活。我所生活过的新疆，和朋友圈照片里的新疆，唯一的共同点只有戈壁。那些公园，那些集镇，那些古城，我都不曾见过。回想起来，我在许多人旅游的地方生活和工作过。香格里拉一年，丽江两年，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看着人来人往。今年5月份的时候回昆明，见到了我的初中同学，谈起他们2000年跑到香格里拉找我，而我的记忆却像是水洗过一样，没有丝毫印象。一直到这一刻，我写到上一段结尾的时候，突然想起的确是有那么一件事情。那应该是个五一假期，晚上气温是零下4度，我安排他们住在我们的职工宿舍，中午邀请他们去红木小吃喝的酥油茶，晚上带他们去了美食一条街。
但我在那里的确是工作，所有和工作、同事无关的记忆都被抑制住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每天的工作流程，我可以重构办公室和观测站的所有细节---我记得有一个温度计有点问题，但我想不起和旅行有关的事情，它们被深埋了起来。对于我的朋友而言，想起香格里拉就是回想一次美好的五一旅行，一个温暖好客的老同学。对于我而言，想起香格里拉就是回想清晨不要从跑道那头推来一阵平流雾，因为一旦等到大雾散去，气温会升起来，飞机要正常起飞就得减轻业载。无论是拉旅客还是拉行李，需要在机场折腾很久，耽误我们回城吃午饭，说到底波音737在高原的表现不如空客，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丽江我见过更多访客，记得还有朋友带了大闸蟹从上海飞来，大家在宿舍用电炉蒸蟹吃。转眼之间，我去了北京，他举家移民加拿大，并且都从社交网络上消失。许多人听说我在丽江工作都表示羡慕，但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之所以我还记得每一位朋友的来访，是因为单位接待当时也是我们的工作。当你第一次去丽江大研古城，看到门口的大水车时，尚且还有些好奇和新鲜。但是当你第二十次，第三十次经过，并且要小跑着进入密如蛛网的小巷深处，去找回醉醺醺迷了路的单位贵客，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态了。相比之下，接待自己的朋友都算是一种难得的轻松，起码是真的在旅游景点，和真的朋友真在玩，虽然项目都已经太过熟悉。
如果不是因为离职，大概我也有在后辈面前深沉一次的机会：“年轻人，要努力啊，你见过凌晨4点的丽江大研古镇吗？”。其实应该还有后半句：如果你像我一样见过那么多回，以后就没有办法再去那里度假。而且，凌晨4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下踩着滑溜的石条路，人就会忍不住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旅游的时候就不会，除非在同一个地方呆了超过2星期以上，患上旅行时空失调综合症。
我认为，宁可去穷乡僻壤，也不要去旅游热点城市工作。我看民航那些维护地面导航台的家伙，经常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就是一个月，回来之后精神非常健旺，对生活充满了热爱，打麻将也敢于做大牌玩的就是心一跳，回城感极强，充满狼性。而我曾经回去过丽江，也找过当年一起奋战的旧相识。我看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完当地特色菜，突然沉默下来的时候，眼底全都是深深的疲惫。那一刻我明白，即便有过并肩作战的往昔，以及许多美好的回忆，但当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从昔日好友落入了接待对象。如果我们换一座城市，换一个时间，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如今在北京我也已经度过了十年时光，没有去过故宫，只去过一次长城。这样我成功保持了一种陌生感，所以现在我可以对你如此描述：2021年7月18日的北京，白色雨雾笼罩在高楼大厦的腰部以下。在白色的雾气之间，隐约显露出高大的绿色乔木。如果你走下楼去，进入雨中，会发现草木疯长，如同置身南方。园林工人半个月前修剪整齐的深绿色灌木丛上，又长出厚厚的一层新绿，并且四下蔓延，无拘无束。周围是雨点落在篷布上的轰鸣声，一株株紫色的花在雨中静默地开着。
题图摄影：Niklas Håkon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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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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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和菜头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