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补课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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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初中第一次听说补课这个说法。一开始我被误导,以为补课是我平常看到的那样,一群测验不及格的学生去到老师家里,蹲在小板凳前做题。什么时候做对了,什么时候可以收拾书包起身回家吃饭。那位老师姓姚,上海女知青,并不真的教我。当时老师们住在校园一角,是个两进出的古老宅院。我时常要去送作业本,就看到姚老师家门口经常蹲了一群人,她站在中间手拿锅铲给他们讲课,边上炊烟缭绕。姚老师因此享有认真负责的美誉,家长纷纷把孩子往她的班级送。我看到她家厨房门口的这一幕,觉得并不向往,误以为补课就是留堂的一种,算是老师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去补课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转眼到了初三临近中考,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地理很烂,化学很烂,英文最烂,要想考上重点高中会有点难度。但我最多忧虑一小会儿,就不再放在心上,毕竟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整天懵懵懂懂地在学校里瞎玩瞎混。当时我们有六个玩伴,都在同一班,整天同出同进,上厕所都要相约一起去。每天放学之后,我们不走,要留在学校里再玩一会儿,要么是胡聊,要么就是大家玩匕首。这成为了一种定例,有时候谁想先走,我们这群人的“老大”就会出言劝阻,用兄弟情作为理由让对方留下来继续和大家玩。
有天化学测验成绩下来,我觉得天都塌了一多半。很明显,按照当时的成绩,我已经在化学这一科上彻底进入差生之流。而此时距离中考已经不远,我的复习时间已经不足,我还需要留大量时间去刷英文模拟卷---当时我觉得自己的英文已经完了,那个在课堂上打毛衣的英文老师完全指望不上,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用题海战术。我买了厚厚的一摞英文模拟卷,看不懂题目每天也要刷两套,然后通过对答案的方法逆向学习英文,或者说,以此学习如何应付英文考试。这边我在救英文,那边化学在起火,这让我感觉到相当焦虑。
当时有位女同学注意到我的成绩,就私下找我,问要不要补课。我说:啊?她说她们家请了老师,给同单位的几个初三子弟开补习班。我说:啊?她说补课是老师在校外教学,所以需要支付一笔补课费。我说:啊?她说老师很好,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快速提升化学成绩,她们最近的成绩就是证明。我说: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在某个周末,我悄悄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前往那个秘密补习班。在那里,我看见“老大”坐在人群中,显然他并不是第一次来。看到我进来,他也很震惊,但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说话。
虽然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情商非常低,但是智商还过得去。这次偶遇给了我一次震撼教育,一个放学拉着不让我们走继续玩的身影,和一个在补课班人群里疯狂做笔记的身影相互叠合,变成了一个人。我当然非常不高兴,我当然深受刺激,几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淡出那个六人组,去他的兄弟,去他的义气。我也要补课,而且我要通知其他几个人去补课,这样做才叫做公平。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感觉到人和人的不同,人的做法和想法上的不同。在饱受刺激之后,我很是努力了一阵子,把七门课都勉强提升了一番,最终考上了重点高中。我不记得最终我比“老大”考得高还是低,反正应该是不错,分数足以让我去上很好的高中,就是学校里有铺满真草、标准尺寸足球场的那一种。虽然最后我没去,选择留在本校,但我也已经非常满意,觉得自己也许是个可以一路学下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在补课时的奇遇,大概我永远也认识不到这一点。
到了高中,我是主动去找的英文补课班。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英文太烂,虽然中考英文成绩还过得去,但我真不知道考卷上写了什么。高中的英文补课班阵仗就大了许多,老师不是中学教师,而是师范大学的老牌英文教师,市级金牌补课天王。地点也不是谁的家里,哪个单位的会议室---补课班里有位同窗的父亲是位中学校长,周末两天直接给了我们一间免费教室,和上课没有什么区别。最妙的是,补课老师自己出了一本英文语法书,里面是他总结的所有历年高考考点,入学第一天我们就要掏钱人手买一本,上课的时候以这本书作为基础。别以为买一本书就完了,每次上课我们最后都要做一套卷子。那套油印的劣质卷子也需要额外出钱买,并不在补课费之内。
虽然这位补课老师走的是死要钱的路数,但是水平是真的不错,可以说是有逆转乾坤的能力,把我从一名英文差生迅速调教为班级中名列前茅的优等生,甚至可以让我在学校英文课上放心打瞌睡,一路让我顺利高考,在大二上学期通过了六级考试。时至今日,我对他的感情也非常复杂。一方面是在他那里,我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基于纯金钱往来的师生关系,你给他钱,他传授你知识,确保你过考试,除此之外,什么欣赏,什么育人,什么关怀统统都没有,感觉就是一笔生意。
另一方面是通过他的教学,我发现传授知识和教育方法上的确存在奥妙,也是个纯技术活。我高中的英文老师水平很好,人也耐心细致,但是不如他的方法简单有效,对付起考试更得心应手。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我第一次知道哪怕是学语言那么麻烦而困难的事情,也可以突破教科书的限制,把学习速度提到极限,一年时间学完三年的课程,而且人们真的可以做到---只要是在一个十几个人的小班里,老师能注意到每一个人的进度,对每一个人进行发问和提示,对每一个的答卷进行讲解和分析,最终就可以做到超速学习。学校其实很好,学校老师其实也很好,但就精专程度来说,不如我那位死要钱的补课老师。他要对得起每一分他收到的钱,成就个人威名,他就能想出特别有效率的学习方法,并且说服一帮英文成绩破烂不堪的学生相信,自己会考过90分,最终大家也都基本做到了。而且,这套学习方法,或者说是考试学,在未来的岁月中依然有效。所以,我对他一直非常尊敬,觉得在爱钱下面他一定有点别的东西,只是当时我太小而无法触碰得到。
我站在今天回望过去,觉得补课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我对它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除了成绩上的提升,其实补课还给了我许多其他的人生教益。简单说,它让我认识到了人性和生活的复杂性,也让我了解到自身所蕴藏的可能性。作为一种个人经历,我认为补课给我提供了写作素材,也为我提供了写作角度。但对于更多人而言,可能未必如此---补课也许是个无奈之下的选择,徒然增添了许多人生中额外的负担和压力。我想,在简单的好与坏之外,还存在着别的评判,但我想要说的时候,却发现和世间许多事情一样,你可以去经历但是你却无法形诸笔墨。

题图摄影:Patrick Robert Do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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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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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关于如何正确地安慰他人这件事情,我写过一篇文章,讲述冬夜里的一棵柿子树,为此还颇为自得---直到我在网上看到下面这张简简单单的四格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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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第一张图
小红:嗨,你还好吗?
小蓝:不好。
第二章图:
小红:那聊聊呗?
小蓝: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