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称我为“菜头姐姐”的读者，昨天在《人到多情情转薄》一文后面留言说：
姐姐我看完之后，有些小感慨，就趴在床上写下这篇回复---晶晶姑娘，你的留言让我很感动，因为在网上很难得看到那么长一段文字里没有出现通假字，没有出现英文字母缩写。一般来说，你这篇留言中最起码会出现“ZF”这样的字符。但什么都没出现，说明你要么不经常在网上发言，要么本身是个直率坦诚的人。所以，虽然交浅言深是大忌，姐姐还是决定和你讨论一下。
我认为你是个好人，同时，我又认为你缺乏行善的能力。坦白说，我认为你有良善的目的，但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去实现。原因很可能是你有血勇，却总是欠考虑。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看看你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假设你是一名小学老师，现在班上有个孩子向你告状，说是同学何大壮偷了其中一人的电子表。于是，你问何大壮什么情况，何大壮非常愤怒地否认。这时候孩子的几个朋友起身要求你主持公道，搜课桌搜书包搜储物柜搜何大壮的身，不让搜就是承认盗窃。作为老师，你会怎么做？
根据你的留言，我怀疑你多半是支持去搜的。问题是，如果何大壮没有偷电子表的话，这种行为对于他而言是极大的心灵伤害和人格侮辱，你依然认为出于良善的目的，何大壮同学应该为了你的良善目的牺牲一下吗？那么，他的公平，他需要的良善对待又在哪里呢？还是说你又要讲“如果你真没偷，让人搜一下身又有多大关系”了？你和我一样，人不在杭州，生活中也不认识林生斌。关于他的一切，消息来源只有媒体，只有法院，只有警察局。那么，你我怎么能做到相隔千里，去判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判定他做了没做什么事情？你我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你我坐在家里，拿着一部手机，就刚好发现了隐藏在人间的大奸大恶，而司法当局却对此无能为力？要不要直接请我们去做探长？
我们所知有限，但也知道些常情常理。林生斌，按照网上那些奚落他的人所说，是个“Tony师傅”，那么按照常情常理来说，一个Tony师有多大能量，多大本事，可以让那么多人冒着失去职位和保障的风险来“罩”他？凭什么？林生斌不是个童装淘宝店主，而是大隐隐于市的林半城？靠一把剪刀一把剪刀一台电推子控制了半个杭州？
晶晶姑娘，可能没人和你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你现在听到了：你所理解的所谓“穷追猛打”，对人性和正义的追求，它的实质是在指控一个Tony师，一个小商人谋杀了自己的太太和三个孩子。并且，这也是在指控他是个灭绝人性，冷血残暴的杀人凶手。那么严重的指控，凭据是什么？一群人在网上的分析？各种匿名ID的爆料？还是说一群人有这样的意愿就够了？你想过一件事情没有，这是要一个人去死，但是没有任何真正的证据，只是大家那么推断，那么觉得，你就觉得可以理解，可以接受。那你现在又变成了个什么人？何大壮在小学仅仅因为怀疑被搜身合理么？何大壮在单位仅仅因为怀疑被搜身合理么？何大壮在超市仅仅因为怀疑被搜身合理么？晶晶姑娘，你的答案是什么？正义是不是在你理解中就是人多，众口一词？或者说，只要有人宣称受到了损害就行？晶晶姑娘，现实中为什么会那么麻烦你想过没有？警察去抓，移交检察院去起诉，和辩护律师在法庭上辩论，法官进行裁决，然后还可能有二审。二审结束之后，司法局/厅还有纠正监督的可能。为什么要那么麻烦？网友同时充当警察、检察官、法官、法警、狱警，一条龙不是很简单么？因为一条龙最可能洗刷的是你自己，晶晶姑娘。时代的尘埃最可能落到你的头上，晶晶姑娘。你就是何大壮，你就是Tony师，如果人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待何大壮、Tony师，那么他们可以同样对待你。届时，会有另外许多个晶晶姑娘站出来说：“这也是常情，也该被理解。”
这不是常情，也无法理解，和林生斌也没多大关系。这关系到你我，一个普通人在网上会得到怎样的对待，网络会对自己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影响。晶晶姑娘，你不天然站在正义的一边，你也不天然站在正确的一边。有天你也可能被怀疑，被委屈，被冤枉，生活中发生什么事都可能，也许只是加班太累没有及时在公车上起身让座，你就要面对一条龙服务，时代的尘埃就会降临。届时你甚至没法说自己是无辜的，因为你过去对“常情”的支持，对网友的支持，间接促成了你需要面对的现状。
晶晶姑娘，这样的话题在十年前，十五年前的网络上属于基本常识，甚至都不会引发辩论。对于普通人的指控，要尽量审慎，要尽量小心，因为同样的事情最可能落到我们这些普通人自己头上---这在当时不单是常识也是共识。如今互联网涌入了许多新人，他们要比前人更聪明，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是否比前人更智慧？我并不确信这一点。当一群人聪明而无智慧的时候，体现出来的就是残忍。我时常觉得自己是在看印度教的那条蛇，它咬住自己的尾巴努力吞噬。交浅言深，失人失言，晶晶姑娘，这些话本来是应该由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和你说，我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这些话对于我而言并不新鲜，更像是在温习遥远过去里的话语回音。但是我确实觉得你应该多去想一想，最好每天有点时间独处，离社交媒体远一点，离汹涌的人群远一点。到得头来，你会发现社交媒体上很大程度没有你要的真理，也不会有你要的正义，自己却成为了热闹和流量所需要的耗材。
你趴到胸肌都压平了的：
和菜头 姐姐
亲键 于
2021年8月6日
题图摄影：Ava Sol
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相关授权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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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我觉得我又成熟了一些。以前我很反感糊涂的好人，甚至懒得多说半句。但是现在我变得儒雅随和，有容乃大，也就多了一点耐心。虽然这点耐心没多大用处，愿意听的人没几个，听得懂的人又无需说，但是我还是那么啰嗦，可见的确是上了年纪，变成了一个口水多过茶的老人家。
还喜欢双押。
松茸季已经全面展开，后台有人问松茸的做法。其实松茸对厨艺的要求非常低，这也是它在南北都受欢迎的原因，具体做法参考历史文献：
《松茸的三种做法》
《松茸答疑》
和菜头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