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要是我在40岁之后结识的朋友,艺术家,而且是概念艺术家。通过和他的交往,打破了我的一个迷思:如果自己看不明白当代艺术,主要原因是没有机会当面向艺术家本人请教,听他详细讲解创作思路。从我第一次去赵要的工作室开始,我就一直不停地在问他两个问题:你在做什么?你是怎么想的?然后每一次赵要都不厌其烦地为我讲解。最后,我带着更多困惑沮丧地走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对赵要的喜爱,许多朋友同样喜欢这个四川泸县人,我们不叫他全名,只叫他“要要”。要要身上有一种亲切、真诚、朴拙的气质,在北京这种聪明人精明人扎堆的地方,像是一阵来自山野的清风,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和亲近之心。所以每次都听不懂他的讲解,但是每次又希望再次见到他,哪怕下一次继续听不懂也没所谓。第一次去要要的工作室,那是三间废弃的乡村工厂厂房。他当时正在把颜料一层层涂在正方形的薄片上,等到干燥之后再反复用手工打磨,以此显露出复杂多变的纹路来。因为整个制作过程都是随机的,没有一个薄片上的纹路是一致的,我完全不懂他在做什么,但是看他们屏息静气认真地打磨颜料片,又觉得非常肃穆,他们一定知道一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就在他们手底下发生。我对着取暖器蹲在椅子上抖了半小时听要要讲解,没懂。但是他的坦诚和乐观很有感染力,尤其是他竭尽全力不断变换方法试图让我听懂的表情很是可爱。看到一个人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信心,而且热情高涨地投入其中,这件事本身很动人。我当时就决定,以后还要来看他。看不懂他的作品没关系,反正我想看到的是他兴高采烈投入其中的样子,在一边看着都觉着自己想要跟着动起来。
昨天是要要的新展《呼吸宇宙》开幕。一群人听说是要要办展,立即浩浩荡荡地跑去798北京公社。进门之后,就立即慢下脚步,因为眼前看到的是---
需要说明一下,现场并不是这样空旷的模样,而是有很多人走在上面,还有很多孩子在疯跑翻滚,就像是见到了自己家的玩具地毯突然放大了一万倍,于是心花怒放。要要说这张巨型拼图的图案来自一位乡下老太太的织物,他取下其中一片放大之后,根据上面的颜色和经纬线用拼图复刻。我还是没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而且还蹦了蹦。感觉自己化身极小极小的虫子,踩在别人家的床单上,从虫子的角度感受到了一个极广博的世界。我想,小虫大概不会看到什么图案花样,它能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色块和无边无际的平面。疫情期间人们哪里都去不了,局限在各自的钢筋混凝土盒子里。踏在要要的作品上,想象自己是一只小虫,突然又觉得天地宽广得很,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做一次床单上的旅行,自己自由得很。我想起了一句话:一尘中有尘数刹。在床单边上,沿着墙放了一溜木头柜子。柜子分出许多小格子,格子里放着白色的信封。不同的格子里,信封里的物品并不相同,信封上的说明文字也不同。于是,这里变成了快乐的现场抽奖,每个人都在抽取自己的组合:打开信封,是要要从全世界各地搜集的颜料,各种色系都有,塑封起来就是一张独一无二的作品:我看后大感振奋:这个我懂!我见过!几年前要要是在塑料薄片上研磨颜料,这个作品应该就是从那里来的。现在可能是电费高,要要已经不打磨用电风扇吹干了,直接用封印的方式,把颜色和变化固定起来,就是风景。风景未必是世界各地的山河湖海,也可以是全世界各地的颜料。世界由自然风貌和人工营建组成是一种分类方法,但也可以是由不同的形状、颜色、材质组成。离开展览的时候,我也有了一点感悟,不是针对目前的作品,而是又回到了多年前废弃厂房里的那些塑料薄片。我像是有点明白,世间并不存在极纯粹的事物。形成的时候有大量随机过程,就像是颜料的混合,形成之后会有风吹日晒,会有时间漂流,就像是打磨的过程。我们分辨实物是通过它们残损的形象,透过它们的质地,透过它们的颜色,感知它们的存在。我准备下一次去找要要谈谈这些想法,多半他还是不会同意,又要和我说一大通,最后又让我带着一脑门困惑离开。不管了,这个过程我早已经习惯。如果你在北京,那么建议你也去一次赵要的个展《呼吸宇宙》,地点就在798北京公社。去那里可以做两件事,一件事是去别人的床单上旅行,感受一下空间上的自由自在;另一件事是挑选几样心仪的颜料,感受一下时间是如何制造出来的风景。我想,这两件事大约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就好。换个角度看世界,换个角度看万物,于是可以换个角度看待自身,也许这就是概念艺术的含义?
要要是好人,我认为。因为他来自四川,大家吃火锅的时候就不需要点鸳鸯锅,滋味够浓够热烈,可见的确是大好人。题图摄影:CLEMENT MABULA
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相关授权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微信号】Bitsea
个人转载内容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特别申请版权许可。
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文字工作者和艺术家没法比。想明白中文该怎么写一二十年就过去了,再努力去掉欧化的造句习惯,一二十年又过去了。艺术家可以一直在探索,文字工作者却在和文字习惯做斗争,写不顺不行,写太顺更不行。所以艺术家怎么都显年轻,文字工作者形容枯槁,毛发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