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我给家中金钻盆栽做扦插，希望能新分出一盆来，现在正式宣告失败。不过也不意外，我对侍弄花草没有任何心得，技能点估计全都在厨艺上。这许多年来我走南闯北，住过不少地方，但是身上仿佛带着一种荒漠气息，走到哪里，荒芜到哪里。
记得我住在深圳南山华侨城那会儿，房东在阳台上留下好大一丛三角梅，夏季盛放时比我还高。不出半年，花坛里只剩下土和枯枝。要知道，深圳气候温暖潮湿，最是适宜植物生长。在那里你就算是在土里插根筷子，过一星期也能看见筷子抽芽变绿，但我就是有这种本事，就自带这种气质。松土、浇水、施肥，我一样都没落下，勤勤恳恳，亲力亲为。别人那么做，天道裁定有效，花木繁茂。我同样那么做，植物加速枯萎，感觉是植物亲和力为负数，估计五行属金，金克木。但我又因为深受困扰，自行排过八字，明明不是金命，遂觉得此事不可继续深究，从此罢手。
我周围有所谓“绿拇指”，英文中指园艺天才，手下奇花异草各得其所，繁茂生长。我看他们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从阳台到客厅，高高低低全是花草树木，以至于彻底遮蔽电视机，家中进门就是一片绿意盎然，宛若精灵树屋。还有些人家选择不同花种，花期交错，家中鲜花四季常开，甚至半夜邀约亲友观摩昙花绽放，饮酒拍照留念，别有一种生活趣味。而我只有一盆盆土，自我感觉就像是自然灾害在人间行走。但我还是有一盆金钻，唯一一盆。房东多年前就投奔上海，追求精致生活而去，留下两盆金钻给我。于是，一盆我起名房租，另一盆我起名押金。入住没几个月，押金就无端端枯死，于是我知道押金这次大约是拿不回来。并不意外，金克木，荒漠行走，这个我知道。剩下那盆房租则让我大感宽慰，两三年时间依然绿影摇曳，证明房租这东西长缴长新，无穷匮也。后来我养猫。毕竟老来得子，娇纵散养，这玩意儿没事就蹲在金钻上眺望窗外，浑然不顾自己重达八斤。起初我没注意，后来发现怎么金钻越长越矮，眼看着直奔土里而去，这才开始加强家教，反复说服我猫不要践踏花草，一次次从花盆上抱下来，告诉他猫要脚踏实地，不要因为有九条命就为所欲为。
有天我坐在沙发上，眼角余光瞥见灰影一闪，从地板弹起朝花盆落去。耳听得喀嚓一声，起身过去看，就见到金钻从中一分为二，一半落在花盆，一半还在土里。没办法，收拾残枝，培土护根，我只能坐下祈祷房租转危为安，长命百岁。房租很是顽强，一周过去显然是缓过气来，又露出新芽。有天我又坐在沙发上，眼角余光瞥见灰影一闪，剩下那一半金钻也就此折断，花盆里只剩下光秃秃一截残茎。我欲哭无泪，又下不去手爆锤一顿猫咪。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只能温言对猫咪说：儿啊，咱家想要再见到点什么绿色，爹大概就只能去买点股票给你欣赏。
房租已然如此，我心灰意冷，觉得一切都是命数，也就没有动念去买些盆栽来替换。反正买来也难逃一劫，虽然植物不是有情生命，但又何必来我家受苦？阳台上放两个空花盆，也可以时刻提醒我无常迅速，多吃蔬菜。没过多久，新冠大爆发，百业萧条。房东突然打电话来，说是大家生活不易，要相依相持，主动提出要把房租降低一点。接完电话，我转头去看我家猫咪，突然又觉得这孩子至为纯孝，眉清目秀，福缘深厚，哪里有一星半点顽劣？冬天过去，春天到来，有天我站在阳台窗前迎接晨光，突然发现花盆里那一截残茎竟然发出新芽。我跌跌撞撞跑去找来水，翻出肥料，一通忙乱之后，眼见着房租一日活过一日，一日高过一日，渐渐又长成往日模样。只是因为当初断掉一半，因此新枝叶偏在一边，看上去像是罹患偏头疼。但是枝繁叶茂，看上去像是一条壮汉在扮病娇。一直到今天，房租都依然繁茂，仿佛经此一劫，反而激发出无限生机。我犹豫着要不要给它改个名字，叫做支棱，以此祝贺新生。春季前扦插，就是想着让家中两个花盆各有一丛，保持平衡。这样房租那一盆可以叫做总支棱，另一盆自然就是也支棱，大家都支棱起来。可惜没有成功，金毕竟克木，荒漠还在行走，自然法则不容篡改。人生哪里有许多完满，差不多就行。一盆土提醒我诸行无常，另一盆草则提醒我有漏皆苦，也是另外一种平衡。
最后还有两件事需要交代一下作为尾声。第一、自房租恢复以来，猫咪再也不去上树，可见确实是纯孝且发自内心；第二、自房租恢复以来，房东也恢复房租，而且又新涨一截，超过疫情之前。
*为保护当事金钻隐私，文中房租、押金、支棱均为化名，请勿对号入座，请勿按图索骥，谢谢合作。
题图摄影：Severin Candrian
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相关授权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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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金钻蔓绿绒又名金钻，观叶植物，原产南美洲，为热带和亚热带常见观赏植物， 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根茎叶有毒。误碰或误食其汁液会引起咽部和口部不适，严重的还会窒息，导致心脏麻痹---我知道的，不用再在留言里说一遍，谢谢。
和菜头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