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言飞语

跟勺子聊聊离开互联网去做脱口秀的故事

嘉宾 | 勺子 单口喜剧演员,前互联网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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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海南流浪到广州,最后落脚杭州

02 每天做核酸,需要外界告诉我没病

03 从互联网设计师到脱口秀演员

04 脱口秀其实非常需要情绪和愤怒

05 脱口秀舞台告诉我可以错无数次

06 这种自然的生长状态可能会更适合我

07 大部分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羡慕别人的生活

01 从海南流浪到广州,最后落脚杭州

刘飞:咱们先从你这次漂泊经历聊起吧!

勺子:当时上海的演出(因为疫情)停了,以为是暂停,所以就决定自己去三亚。因为去年演的脱口秀场次比较多,所以就想着好好歇一歇,结果没有想到要歇这么长时间。我也没叫朋友,因为我旅行都是自己,也没有制定什么计划。想着好歹来一回,咱们高消费一把,所以就租了一个带泳池的酒店。但是,享受到第五天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因为我在三亚的第五天,上海就宣布封城了。

刘飞: 3 月 28 号。

勺子:对,我原本计划来玩差不多 7~10 天,因为我可以接受高消费的前提是我知道结束的时间。而且上海封城的时候,整个的三亚的氛围变得非常古怪,一旦你说你是上海来的,大家就会风声鹤唳。说实话,当时我赶快从三亚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我很害怕被封在那个高消费的酒店,还要自费隔离,那我真的完了!

后来我飞去了广州,原因是三亚回上海的飞机被熔断了,没有回上海的飞机了。所以我得先回到其他城市。到广州后,我就给上海的居委会报备说我想回去,但是对方说拒绝了我,原因很简单,以我身上可能携带病毒拒绝了我回上海的请求。但就算我回去了,我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回到小区,我就算走到小区门口,小区也不会给我开门。所以那我回上海干啥?

后来我想干脆在广州待一段时间,把上海的 * 给摘了,就我可以回老家省省钱。好不容易待到上海 * 摘掉准备回老家,开始跟老家报备,广州当时没有疫情,所以开封居委会可热情了,当时用河南话说:“你在外头受苦啦,开封欢迎你!” 我当时非常开心,因为我在外面漂泊半个多月了,终于有地方愿意接受我了。我说:“中中中,我马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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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准备起飞的当天,广州疫情爆发了。开封居委会又给我打电话了:“广州的毒株变异啦,你不考虑考虑自己,你也想想你爹妈呀!”意思就是你别回了,如果硬要回就要自费隔离,花一大笔钱我想想算了吧。然后就想着咱们开源节流,既然节流不行,咱们就开源就赚钱。我当时想去深圳或杭州,结果发现了好几个流浪在外面的脱口秀演员。杭州的防疫政策也相对友好,虽然查得也很严格但是会分类分批要求隔离,当时广州疫情挺严重了,只不过我不在疫情的重灾区,所以就配合居家隔离。

02 每天做核酸,需要外界告诉我没病

勺子:当时广州也没什么演出,但是晚上会跟广州的脱口秀演员一块吃饭喝酒。直到出了“杭州来福士母女”的事件,真的刺激到我了,我开始有点慌张,害怕自己也是阳性,担心是现在的科技检测不到我是阳性。在广州街头看见警察我都想自首的那种,想告诉他们我是上海来的,我觉得自己也是阳了!

然后我每天都要去做核酸,每天做完核酸又不相信检测的结果,总会有新闻曝出来假阴性,我就总怀疑自己也是假阴性。为啥呢?因为当时上海铺天盖地都阳了,新闻里全是逃出上海然后感染周围。

后来我就整天关在酒店里,我心想跟那么多人吃过饭,我跟他们说得去检测一下,如果他们阳了话,那我就去自首。整天在那自己吓唬自己,包括我现在在杭州也是,恨不得两天做一次核酸,我真的必须每天都去做。做核酸的说:“小姑娘我们这是两天做一次,你别天天都来。”我说:“我就是好这口。”因为我心里面需要安全感,需要外界来告诉我没病,不然我总会自己给自己洗脑,我就是上海来的,我有病得抓起来,特别害怕连累到周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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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广州的茶餐厅确实是好吃,但我心里很难受,觉得自己应该回上海受那个苦受那个累。如果说我是主观逃出来的,那是我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是我真的是莫名其妙地被冲着走了,就和挤地铁一样,你原本没想上去,结果后面人推了一把,你就上去这一趟车了,下也下不来。

03 从互联网设计师到脱口秀演员

刘飞:你之前也是互联网打工人,后来去做脱口秀是怎么选择和考虑的呢?

勺子:我非常喜欢追求未知的东西带来的解开谜团的刺激和满足感,当时第一份工作是在上海,就养成做设计图时听电台的习惯。后来想着换个城市,然后就去了厦门,在厦门工作的那一年,我听到了日坛公园,然后在日坛公园里听到了石老板,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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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没有看过脱口秀大会,是先知道线下有这么一帮人。我想试试看,因为他们也是兼职的,那我有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同时可以去试试脱口秀。后来先拿到了上海公司的 offer,所以就去了上海 。我记得 Storm 的喜剧联合国商演,当时拼盘有杨笠。当时我是冲着 Storm 去的,因为 Storm 也有电台,我就觉得有电台特别牛。结果现在完全反过来了,就是闲得慌才会有电台,我不是骂你的意思!

刘飞:(哈哈)这些电台听众可能感觉受到了侮辱。

勺子:不,电台的听众都有无限的可能,就像我一样。

说回脱口秀,我那种想闯一闯的想法埋得深很深,但总在蠢蠢欲动。后来就决定去试试看,开放麦你只要报基本上都能演。我前面的那个人就是杨笠,她讲得挺好的,但我当时写的稿子现在没眼看,上去以后那个灯光打在脸上,我是真的直接蒙掉了。

我当时没这个脸皮去问人家要微信,毕竟人家专业演员,我这业余爱好者。但是,当时有一个也不太成熟的演员,我跟 Ta 加了微信,我觉得我再讲个 20 场应该能追得上 Ta 的水平。后来通过 Ta 又知道别的俱乐部,然后就开始和其他脱口秀演员一块儿吃饭聊天,大概知道这个行业是怎么运转的。

04 脱口秀其实非常需要情绪和愤怒

勺子:我发现我身体里可能有两个人格。

刘飞:一上台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勺子:对,而且我明显更喜欢台上的人格,不喜欢互联网公司的人格。因为我觉得很假,我在互联网过得不开心,原因是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不太会太讨领导的喜欢。在一段时间里,我整个人情绪很低,加班很严重。加班到晚上 10 点之后,我必须要去厕所哭一段时间我才可以出来。

刘飞:你是做设计工作吗?是哪方面的压力呢?

勺子:压力是联动的。比如说我做设计方案时,总要想如果我是我的老板的话,Ta 会从哪个地方来挑我的毛病。所以脑子里总会回想挑我毛病的声音,慢慢地会对自己的设计稿越来越不自信。我当时的老板只会说你的不好,不会表扬你,所以你就长期自我怀疑。你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劳力,牺牲掉自己社交,但是换来是一个完全的否定,那你就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我在的那个互联网公司氛围也很差,就会出现大家都在相互甩锅的现象,我跟开发或者产品聊的时候恨不得要录音的程度。赖账的时候,我就说你多少分、多少秒的时候说过这个东西,是你们的问题。而且我不敢不参加会议,因为只要我不参加,那绝对所有的问题都是设计的问题。

然后我就在 2020 年 3 月份疫情刚爆发最严重的时候,跟公司提了离职,然后我就跟我的领导说“我忍你很长时间了,我觉得你不适合当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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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飞:当时提离职的时候,你是已经在说脱口秀了吗?已经有稳定收入了吗?

勺子:没有,就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反正不想干这个,咱们也别给自己留后路。咱们先把不适合自己的东西扔掉,然后再去找。当时我有一部分小小的积蓄可以支撑,我当时想就算有个 gap year ,这一年我不工作,我去尝试各种东西,所以后来去当了自由插画师。后半年疫情恢复之后,才开始慢慢讲起脱口秀。

刘飞:嗯,脱口秀也是做内容,如果你的状态是天天要跑到厕所哭,也写不出好的内容。

勺子:嗯,我觉得我是受周围的创作环境或者工作环境影响比较大。我明显地感觉到我在这个团队里面非常不合群,他们喜欢我也只是因为我喜欢骂领导,他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喜欢我的嘴。

刘飞:这也说明你可以说话养活自己。

勺子:但是这是一个误区,大家总会觉得平时说话搞笑的人上台就一定搞笑。但不是的,脱口秀其实是非常需要情绪、勇气和愤怒的一件事情,大部分人只做到 1/3 就没劲儿了。

刘飞:对,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邱瑞之前吐槽老板的段子,能感觉到他自己特别愤怒,特别动感情,而不是在编这故事。

05 脱口秀舞台告诉我可以错无数次

刘飞:你平时的段子里会有关于当时工作的事吗?
勺子:当时写了很多,但是不好笑,现在不怎么写了,现在大部分都在解析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刘飞:那正好咱们就聊聊不上班这个事,我最近聊了好多不上班的朋友,身边很多朋友也纷纷从大厂出来。所以这过程当中,你是怎么决策脱口秀是你确定要做的事的呢?
勺子:我从来没有确定脱口秀是我要做的事,而是因为目前只有它能让我赚钱而已。说实话我对这个东西没有那么喜欢,但是好像我能靠这个维持生活、交交朋友,通过脱口秀能认识一些比较真诚的人,我觉得挺幸福的。而且我是一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脱口秀用一种方式帮我记录了,我觉得挺好的。其实即便不做脱口秀,我也喜欢研究怎么让大家开心,怎么逗别人,怎么跟别人说我这段经历。
刘飞:生活其实是体验,不是做题。有些人容易把生活过得和考试一样,有个目标,一定要拿多少分。
勺子:对,我在互联网最不习惯的一件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对错之分的。我只要有一个选择做错了,我的人生就毁了。但是脱口秀的舞台告诉我“你可以错无数次”,你可能就是不会对,可能跟这个段子一样,你怎么改它都是个坏的,那你扔掉再换个段子就好。你就换个东西换条路走,这也没啥,顶多就是浪费点时间,但是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你总可以找到一个你写得完的段子或者是你走得下去的路的。我觉得这个就是脱口秀舞台跟互联网公司给我带来的最大的理念上的一个颠覆。
刘飞:因为在互联网公司,你只是一个小螺丝钉,你必须得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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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不然人家会觉得要你有啥用,还会有人检查,别的线路短路还会说你拧得不对,然后你就会开始自责。但其实不是的,咱们出来之后还有很多很多的路可以走的。

06 这种自然的生长状态可能会更适合我

刘飞:你从互联网公司出来之后,思考生活有什么结论吗?
勺子:我觉得我能看到生活的更多颜色了。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从上班、加班、下班不怎么跟外界接触,也只能从写字楼看外面。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特别喜欢走在树林里面,去观察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是不一样的颜色,它们的形状不一样,它们落下来的时间也都不一样的。
我觉得每个人成长的时间和速度也都不一样,我不要那么急,可以慢慢来。不是非得机械化地产出,就像互联网公司里,你必须齐头并进,不能缺胳膊少腿的那种感觉。反而,像这种自然的生长状态可能会更适合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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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特别喜欢坐在我住的附近看人钓鱼,喜欢从我这儿走路到西湖,西湖大道有老大爷在那吹萨克斯,我觉得太浪漫了。将来等我老了,我也要当这种人,哪怕不吹萨克斯,也当个那种甜美的小老太。包括我很喜欢杭州,也是因为我觉得在杭州大部分人是有生活的。也可能因为我没去过杭州互联网公司附近。
我在杭州西湖转悠的时候,我发现杭州人特别喜欢谈恋爱,各个年龄段都有,这是一件好事。我的观察可能不太准确,但是我觉得大家好像更愿意跟人建立关系,而且那种关系是比较平和和舒展的,我很喜欢,我觉得这个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正常状态。

07 大部分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羡慕别人的生活

勺子:在互联网公司里,我发现我这人很大的问题是觉得自己不能丢人,总觉得面子很重要。但是离开互联网公司之后,到了脱口秀这个圈子,我才发现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而且是阻挠我走向我理想地方的东西。我总觉得大家都在关注我,如果我做错一件事情大家都会知道。但是其实大家可能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可能会嘲笑你。

刘飞:这个是人的 ego ,自己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所以这个也是你提到的试错背后的心态很重要,试错的时候如果自己很拧巴,希望每件事都得完美,第一次上脱口秀舞台就得炸场,奔着这个念头你可能啥都做不成。从这个视角来说现在是一个好的时代,你有机会可以尝试自己想做的事,不像以前,工人焊接如果焊错一个东西,这辈子就完了。

你会不会感觉因为你是两年前离职的,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很差,现在身边的朋友反而挺羡慕你的?

勺子:他们一直都很羡慕我,觉得我很潇洒。但是就像我说的,他们不知道我的成本和代价,我也懒得说那么多,因为他们没有做过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和上班还是差很多的。

我觉得大部分人,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羡慕别人的生活。他们不止羡慕我,他们可能也羡慕你,羡慕别人。那你说我跟他说这么多干啥,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刘飞:嗯,不要只羡慕别人光鲜亮丽的部分,要更加关注你自己是不是认知和认可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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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Timeline
[00:01:02] 从海南流浪到广州,最后落脚杭州
[00:06:30] 每天做核酸,需要外界告诉我没病
[00:13:01] 从互联网设计师到脱口秀演员
[00:22:56] 脱口秀其实非常需要情绪和愤怒
[00:24:59] 脱口秀舞台告诉我可以错无数次
[00:30:36] 这种自然的生长状态可能会更适合我
[00:47:58] 大部分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羡慕别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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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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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言尽海 & 耳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