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在留言区含泪回顾了一下我第一次坐头等舱的往事。讲我到了机场候机厅，矜持地问过问询台的工作人员：请问某航头等舱旅客在哪里办手续？然后拉着行李昂然而行，终于踏上了那条尊贵的红地毯，一边等候一边感慨：果然是头等舱啊，连排队的人都那么少，而且那么有秩序。
值机女士起身双手接过我的身份证，在电脑里一顿输入，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突然凝固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回来。她对着电脑再次确认之后抬起眼，单手把我的身份证扣在柜台上，四指一伸，向我坚决地推回来：抱歉，先生，您这是特价头等舱机票，请您到普通旅客值机柜台办理登记手续。这种试图阶层跃迁惨遭迎面痛击的故事本身已经很悲惨了，但还有读者不知趣，在下面继续撒盐：咦？我记得你是航空公司的吧？怎么会？当然会，这有什么奇怪的？人们普遍存在一种误解，认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航空公司职员坐飞机都是免费。根据这种误解，继续推导出航空职员可以随便坐头等舱。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我在航空公司搬砖的时候，的确一年有9次乘机机会。其中，6张票是公司给的福利。2张票是全免费，2张票是四分之一票价，2张票是二分之一票价。除此之外，我还是当时公司唯二的航空气象预报工程师。因为职业身份的缘故，每年允许3次编入飞行机组，进行职业身份的航线实习，免费。因此，加起来一共是9张票。
听起来还不错吧？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听到限制条款。首先，这些票只能自己用，最多允许转让给父母夫妻子女，这些人需要一早备案，否则临时去转让根本不认。其次，这些票限定了国内航线，想出国旅行麻烦自己买票。再次，这些优惠票并不享受旅客待遇，而是所谓的“候补机票”。最后，这种机票明确规定只允许乘坐经济舱。什么叫候补机票？就是说假如我明天一早想从昆明飞北京，今天下午我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服务窗口，先请人开出一张乘机单。拿着这张单子，明早去到机场，找到本公司的值机柜台，把单子交给那里的值班人员，然后站在一边等。等什么呢？等到旅客差不多都上了飞机，眼看要关闸了，这时候如果还有空座，值班人员会分配给我一个座位，让我赶紧屁颠屁颠跑去过安检。如果当天飞机满员，对不起，阁下作为航空公司一员，应该以旅客出行为第一要务，麻烦换一个航班继续等。是有免费机票，但是用免费机票就应该有免费机票的觉悟。不到关闸前一刻，你永远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坐得上飞机。至于说想坐头等舱？想屁吃。有经济舱让你坐就不错了，而且一般都是在最后两排。无非是如果认识当班的空乘，她们也许会多给你一份餐食。知道我们当时的梦想是什么吗？非常朴素简单：如果公司有一天能像南航那样，允许职工把福利机票在市场上卖掉就好了。我司的做法实在是不敢恭维，福利机票相当于福利月饼，但我司规定月饼只能自己吃，不然就只能父母夫妻子女吃。全家出游，全家一起在柜台等关闸，这是何等麻烦的福利？
那么航线实习的机票又怎么说？其实没有机票，我们是编入机组，机组有什么机票？但是这样一来，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首先，旅客优先的政策依然不变。你想航线实习那是你的事，不是必须实习，也不是必须乘坐某一个航班实习。所以，你照样得等旅客登机。如果航班满员，就得看票务中心有没有把经济舱第一排的位子给卖掉。卖掉了，麻烦换一班飞机。
没卖掉，有空座，也未必就能乘机。因为身份是临时机组成员，所以必须征得机长同意，才能编入飞行机组。于是，事情就变成了机长的某种权力。而持有执照，可以进行航线实习的人，要么是空管的管制人员，要么是航空公司的运行控制人员。这些人平常是管航班运行的，如今落在机长手里，你猜机长大多是什么态度？而且中国人手里有一点权力之后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懂的。不懂的话，看看疫情之后检查健康码的保安大哥的态度变化，你就明白了。我就被多次赶下飞机，理由千奇百怪：为什么不提前报备申请？是不是不尊重我？你们报备了？我没有听见。航线实习什么实习？我不同意。所以当我要航线实习的时候不是选择航班，通常是选择我熟悉的机长，这样好免去那些灰头土脸的尴尬场面。但是，也经常有临时换班的情况出现，说好的机长换了别人。每当我提着行李，来到机舱门口，透过驾驶舱舷窗望进去的一瞬间，都会心跳加速。如果看到的是某个黑面神，那一会被驱逐几乎是肯定的事情。如果看到某张熟悉的脸，则会觉得浑身一下酸软无力，宛如虚脱。当我离开航空公司，第一次自己购买机票，以普通旅客的身份乘坐飞机时，我感觉到的是幸福。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去到机场就可以办理登记手续，去得早还可以挑选座位。我第一次购票乘坐头等舱时，记得票价是一折还是二折，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比航空公司的四分之一和半票都还便宜。顿时觉得以前公司的福利机票有公司内部小卖部和食堂的嫌疑---怎么给你发的工资，怎么再把你的工资给赚回去。当头等舱值机人员让我去普通旅客柜台办理手续的时候，我是不是脸上感到火辣辣的？一点都没有。在过去的岁月中，我曾经许多次站在柜台前等待，看着旅客办理手续离开，心中不断祈祷“这是最后一个”；我也曾经多次连人带执照被机长从机舱里扔出来，提着行李，拖着长长的背影走在停机坪上。我根本就感觉不到脸的存在，哪里会有什么火辣辣？那个谁曾经说过一句非常精彩的话：他并不知道命运馈赠的每一件礼物后面都暗中标记了价格。这句话放在那些免费机票上同样成立。还有那个谁曾经说过一句非常动人的话：人生就是一袭华美的裘衣，里面爬满了虱子。这句话放在那些免费机票上同样成立。题图：《花园》
题图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算法提供：Disco Diffusion V5.4
prompts: A serene landscape of a garden by Victo Ngai.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微信号】Bitsea
个人转载内容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特别申请版权许可。
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话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没有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的都是自己。自己变成了山，变成了水，吃起来当然要容易一些。自己还需要靠着山，靠着水，那就得用自己的面皮去慢慢磨，捡点别人指缝漏下来的东西吃。我不认为磨一磨是什么好事，最终磨出来了，多半又变成傲慢的山，骄横的水，一点值得看的风景都没有。
南派三叔专区
ππ，今天早上我第N次挑战AI绘制人物肖像画失败。我要求AI绘制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孩，AI给出来的结果连禁婆看到都会扭头就跑。所以，我想到这个玩意儿你是不是可以试试？也许能激发灵感，创造出比密陀罗更为惊悚的生物。
和菜头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