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之刻
我是不大相信“见证历史”这种话的。在过去的这些年岁里,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然而今天回想起来,都只是些模糊的影子。人的记忆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对于宏大的,壮观的,意义深远的事件毫无印象,但是对那些琐碎细节的记忆却在多年之后都鲜活如新。
当非典到来的时候,我曾经终日在机场值守。如今我不记得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结束,更不记得是否正式宣告过终结。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是在旱季,日光无边无际地撒下来,劈头盖脸地落在全身上下。然后我有个同事在公车上晒了一路,等到了终点站他摘下棉口罩,我在他红色的面庞上看到了白色的口罩印记。
事情就是这样,当我回忆非典时记忆一片模糊,连那个人的模样我都已经忘记,只有那个人脸上的口罩印记依然鲜明清晰。剩下的,大概还有云南旱季里浩浩荡荡无休无止的风,一直还在我耳边猎猎作响。
回想过去,我的记忆仓库里尽是这样的小事,极细碎,极轻微,而且毫无任何深意,只是那么摊开来显现在我面前。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抓到的那只蜻蜓,它的迷离复眼让我魇在当场,因为那就像是一千块镜子的碎片,似乎每一个碎片又都对准我。而它的翅膀又是那么的纤弱美丽,日光透过那些透明的翅膜,眼前是一片金黄灿烂。我当时猜想飞行的秘密就隐藏在其中,就应该是那些金色反光的部分,但究竟是什么我却毫无任何线索。蜻蜓伸出爪子,牢牢抓住我的指腹,我能感觉到它节肢上每一个细微的刺,正在缓慢而坚决地陷入我的指纹深处。
我不记得那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我身边还有什么人。但我能记住那个时刻,记住当时无法计算的细节。这些细节又是一个整体,像是一块琥珀,把我当时的所有感受都封印起来,保存在记忆深处。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重访,那一瞬间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复现。即便那只蜻蜓早已经飞走多年,化为尘埃和碎屑,但是它依然鲜活地活在我的记忆中。就在这一刻,只要我愿意,我就又可以感受到它抓紧我指腹时我手上的所有感觉,我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它的翅梢的微弱凉意,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一样。
这同样应该算一种见证,一种我能回想得起来的见证。它和历史无关,和伟大无关。我想应该这么说,它见证了一个生命遇见了另外一个生命。宇宙中两个尘埃一样的存在偶然相遇,碰巧他们都在呼吸,于是双方都陷入了某种震惊。因为彼此之间的巨大差异,也因为意识到对方体内有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双方在更大的层面上应该是一致的。于是神秘连带无数谜团悄然降临,通过直觉激发起一大团神经火花,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翻开日历,你若问我某个特别的日子曾经发生过什么,那天我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我恐怕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我不在历史里,不在意义里,大多数时候这个世界上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在场。但抓到第一只蜻蜓的时候我在场,门牙脱落后我用舌头舔着空荡荡的牙床时我在场,阳光从爬满菟丝子的高树上斜射下来,穿过长窗打在前排穿红色运动装的初中女生侧脸上时,我也在场。所有能够让我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自己正在一呼一吸的时刻,我都在场,也都曾经见证。
那么,你呢?
题图:《麦浪上的云团》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Dall·E 2
Prompt:Fish scale cloud over golden wheat waves, by Rockwell Kent, oil on canvas.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微信号】Bitsea
个人转载内容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特别申请版权许可。
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南派三叔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