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小读者留言，我根本没有意识到马上要开学了，当然我也没有意识到现在是暑假。现在我的生活很简单，每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日子属于测核酸日，剩下三分之二是无需测核酸日，三天一个循环，周而复始。小读者纷纷留言说自己现在有开学焦虑。其中一位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说是暑假作业尚未完成，因而心中焦灼。我回复完小朋友没几分钟，他妈妈驾到，搭楼留言说作业没做完，你倒有工夫在这里留言？本来我都好好的，看到这一幕母子隔空对话，顿时觉得自己也焦虑了起来，当场被抓的恐慌在心中再次涌起。开学焦虑我体会过，有好几次我都不得不在一周之内把一个月的假期作业全赶完。最惨的一次是赶书法作业，要涂满整整两大册描红本。要知道，那玩意儿是用墨汁写，你写完一页速度再怎么快，也得等着那玩意儿干透，否则纸张会黏在一起，而那个时代又没有吹风机。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然很狡诈。看老师收暑假作业的时候，全班同学的作业加起来有一人多高。于是我就怀疑，老师根本不会仔细看，看不过来。估计是翻开看一看有没有写满，最多看看字迹是不是太过潦草，是不是有太多空白。所以不需要当真一题题全做，写满就行，字迹工整一点就行。而且，我认为假期作业本身也不重要，因为发还回来之后没有一个同学会带回家，就放在教室前面的窗台上，下面则是清洁工具，定期当废纸卖了换成班费。观察生活是一项很重要的个人能力。拥有这种能力，再加上一点逻辑判断，我的开学焦虑就此痊愈。后来的确也是如此，老师没有一次逮到过我。但是小朋友在我这里说的开学焦虑可能是另外一种，未必都和假期作业有关。要开学就会觉得焦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作为一名成年人，当初儿童的心态我差不多都忘光了，只好按照成人世界的经验猜测一下。也许事情是这样的：哪怕是作为一个成人，从一种生活状态切换到另外一种生活状态时，也都会感觉到焦虑。尤其是之前那种生活状态很闲适安逸，切换到一种充满紧张和压力的生活状态时，感觉尤为明显，比如说大年初七或者十月六号那一天的惨淡心情。假期生活大多在自己家度过，回到学校生活，意味着回到那种不断学习考试的日子，不断早起晚归天天作业测验没完没了的日子，不断对答案念分数搞班级年级排名的日子，当然会感觉到有压力。为什么会觉得有压力？我认为是因为把学校的一切都太当真。同学毕业之后都会分散各地，但是念书的时候觉得他们就是你的亲友。所有的考试只有最后一场升学考最重要，但是每次测验期中期末考试还是会为那些临时分数的高低而悲喜。学校只是一个处所，短暂地收留自己几年，目的是为了完成学业，别让孩子白天在街上满世界乱窜，但是在学校里的学生会认为学校生活就是生活。小学的时候，我有过一次开悟时分。当时我有位同学，后来也我终身的好朋友，某学期暑假结束开学之后失踪了一个礼拜。等他再次出现，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他父亲带着他去旅游。我说这怎么可能，不是现在都开学了吗？他说那又有什么办法，老爹一年回来那么一次，几时能回来又不是学校说了算。我说这样学校都能同意？老师都能干？他说不然呢，反正是老爸去找学校请假，然后学校也就同意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说定的。我说那这一个礼拜的课程你没学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慢慢补呗。听完这些话，当场我就开悟了。几乎是在一瞬间，我意识到学校并不是这世上至高的存在，虽然这里的确可以罚自己站，跑圈，批评处分，勒令休学。但是，学校的权威低于家长的权威，家长才是那个真正话事的人。在家长那里，神圣的学习可以靠边站，让位给外出旅行，这是何等的豪迈和自信？然后上满一学期课，完成每一次作业，参加每一次考试，并不是一种不可撼动的命令，学生是可以请假的，而且请假可以是为了出去游玩这样的娱乐。之前我觉得必须天天到校，天天完成学习任务，觉得不那么去做就会有天雷落下来把我打成飞灰，那是我觉得而已，真正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
啊，世界原来是这样运转的。于是我对学校，对于学校生活有了新的理解。老师上课讲一小节，我觉得听懂了可以自己翻看下两小节。因为讲课是他的事，学校的事，所以他要求大家专心听讲。但是学习是我的事，我懂不懂是我的事，除非他站在讲台上能够把知识直接从我顶门灌进来，否则我还是得靠自己，那么进度应该由我自己来控制。考试分数高了，老师赞扬，分数低了，老师批评，于是考试变成遮天蔽日的大事。赞美或者批评是学校的事，是老师的事，因为他们要用奖惩来提升业绩。但是分数于我如浮云，原因是一、分数不能说明我究竟弄懂没有，得分与否为什么不懂；二、分数总有运气的成分在；三、在升学考试之外所有的考试，都是个模拟。所以分数考虑，表扬批评，那都是学校的事，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于我，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为什么做错，为什么不会做。想明白其中任何之一，都要比分数和奖惩重要，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学校老师应该做的事情是和我单独坐下来，分析卷面上的每一道题，倒推我先前知识的掌握情况。但是他们没有人力和精力做到这一点，所以才用分数来扮演胡萝卜和大棒。我要把胡萝卜和大棒当真了，那我才是真的傻了。
这么看待学校和老师，学校生活所带来的焦虑就会少很多。就像是同学让自己不愉快，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是自己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但终有一天，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同样的，也终有一天，自己可以选择学什么不学什么，如何自我考核，想要达成什么目标。我父亲听闻我朋友在开学之后外出旅行，愤愤地评价说这算什么玩意儿？书不好好读，开学了还去游山玩水，哪里有这样的学生，有这样的父母？学习成绩将来能好得了吗？的确，当时我朋友在班上不算是一流的学生，只能算二流靠上。后来他去了香港，以平民子弟的身份，靠成绩而非学费和身份考入圣保罗私立中学，再后来他又考入港大最好的文科专业。我想，世事复杂，远超我父亲所能做出的估算。而且，当一个小孩子很早就知道自己可以做主，那种心理上的改变在后续人生中所带来的力量，谁也不知道能造就出怎样的结果。所以，各位罹患开学焦虑症的小朋友，你们之所以焦虑，怕是因为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学校，托付给了老师。学校变成了你们的生活，老师变成了你们的主宰，于是人才会为能否完成任务和命令而感到焦虑。然而，即便在此时此刻各位有许多事情不能选择，无法做主，但你们的人生依然是你们船，你们得自己去掌握这艘船的舵，你们得自己去升这艘船的帆，你们得做自己的船长。
船长驾驶自己的船不焦虑，无论遇见什么，那都是他自己应该面对的一天。题图：《穿飞行夹克的蒸汽朋克猫》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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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又一只穿飞行夹克的蒸汽朋克猫》
南派三叔专区
南派，这些小读者都来自你那里吧？你是不是也不定期和他们聊一聊？开学了啊马上，都焦虑着呢。我觉得你在解决焦虑这件事上更有发言权，谁头发多，谁更值得相信。
和菜头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