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总觉得,我才是真正的“精俄”山海边的西塞罗/2022年09月22日/约 7 分钟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们明日的生活,能否对得起今日所承受的苦难。 ——陀思妥耶夫斯基 各位好,改在小号上更稿后,不想把自己搞的那么紧张,昨天写了长篇,今天就休息一天。写个随笔,品评一首曲子。 昨天的文章谈了动员令的事情,为了应景,就贴了一个《斯拉夫女人的告别》作为背景音。 发出去以后,看到有好多朋友留言说:小西,虽然跟文章有点莫名的不搭,但这音乐真的很好听啊。你能谈谈俄罗斯人为什么这么会写歌么?好多优美动人的曲子感觉都是他们写的。 是的,身为中国人,无论你处在什么年龄段、什么文化品味,我相信你都一定会对一两首俄罗斯歌曲有感觉,无论是《喀秋莎》《红梅花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种民歌,还是《红军最强大》《斯拉夫女人的告别》《草原啊草原》这种军歌,亦或者柴可夫斯基、高沙可夫、拉赫玛尼诺夫、肖斯塔科维奇等等古典音乐大家。 在人类的音乐历史上,能够在某个音乐方向上产生璀璨群星的民族有很多,比如德奥在古典音乐中、日本在流行音乐中、美国在乡村音乐中、英国在摇滚音乐中。总之各个民族都会有自己的音乐专长。但能够所有音乐方向上都展现出相当水平,且在整体上还能给人带来一种统一感的民族,俄罗斯或者确切的说整个东斯拉夫族群,应该是独一份。 其实单论民族调式分析,你也会发现,俄罗斯人在音乐上很奇特。正如中国有宫商角徵羽、英国有凯尔特调式,日本有和式四度音列一样。俄罗斯人也有他们的斯拉夫调式( 6 (b7) 7 1 2 3 4 (#4) 5 (#5) )很显然,这是一种以 6 为基准的小调。 但特别奇特的一点是,与一般主调式为小调的民族善于表现的都是一些忧伤温婉的私人情感(比如日本)不同,俄罗斯人用小调写出的,经常是那种壮阔宽广、带有颂歌风格的音乐。 在大柴等许多俄罗斯音乐大师的作品当中,我们都能听到这样戏剧化的处理:一个主题音调由开始的沉静、略带忧郁的旋律,逐渐发展为雄壮、颂歌式具有英雄气质的旋律,中间不断掺杂罗斯民族那既热情奔放又浪漫抒情的双重性格,给人一种极致的精神享受。 这样干说,可能大家不会有印象,这里再推荐一首柴可夫斯基的名曲,《斯拉夫进行曲( op · 31 )》。 大家可以感受一下,这首曲子,老柴在里面的很多处理,带有非常鲜明的俄罗斯民族风格—— 音乐的开篇,先用中提琴奏出一个非常忧愁、哀伤,带有典型东欧甚至近东风格的动机主旋律,似乎在讲述斯拉夫民族的起源。 而后,这个动机不断演进、发展,添加新的要素,仿佛是一个民族如长河一般在辽阔的斯拉夫平原上穿过,不断汇聚不同的支流,渐渐抛下了忧伤、变得壮阔、广博。 再然后,旋律中又加入了一段俄罗斯民族欢快的舞曲,仿佛是有人在河边跳舞,篝火与舞姿倒影着河水,让音乐陡然热烈欢快了起来。 而后,音乐由欢快开始变得博杂,鼓声、大提琴的低吟,甚至称颂沙皇的颂歌都加入了进来。然而那个最初的“斯拉夫动机”依然在演进,最终经历一系列变化,将音乐推向了结尾百川归海的高潮…… 这首曲子被定名为《斯拉夫进行曲》,按照一般的观点,进行曲这种曲式不容易被写的很深,顶多也就雄壮、欢快,让人听了自豪或热血沸腾、听了跃跃欲试想上阵杀敌,也就完了。但是你看人家柴可夫斯基,偏偏就能在这种很“俗”的曲式中玩出深沉来。并且自信而骄傲的用自己的民族给这首进行曲命名,寓意自己的民族虽历尽磨难,但终得久长。 什么叫世界级音乐大师啊?这里确实应该允许俄罗斯人战术后仰一下。 柴可夫斯基这首曲子,作于 19 世纪 70 年代末,如果你了解俄罗斯历史(或读过我主号的相关文章)的话,你会知道那个时代正是俄罗斯最纠结、反复而悲情的年月—— 当时,克里米亚战争战败,俄罗斯落后而野蛮的农奴制和扩张欲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所有人惊觉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虽然锐意改革,但却两头不讨好,反而激化了俄罗斯守旧与维新两派的矛盾,最终被民意党人当街刺杀。 而接任亚历山大三世沙皇外号叫“革命的囚徒”,因为父亲的遇刺再加上不学无术,他对维新保有极端抵制与排斥。所以在任上近一切可能疯狂的打压新思想,并坚决拒绝与进步知识分子进行沟通和妥协。 在这种氛围中,俄罗斯民族其实沉入了近代以来最黑暗、最让人窒息的“ 停滞时代 ”。 在这段时期里,俄罗斯的思想者们,真的宛如《斯拉夫进行曲》的那个主动机一般,是在凛冬的漫漫深夜里,悲情而殉道式的在艰难前行,长夜漫漫、风雪漫天、前路却看不到尽头。就是那么一种辽阔却又悲情的感觉。 如果你对音乐无法有直观感受的,不妨去读一读同期的俄罗斯名著——甚至不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的大部头,只读契科夫的短篇就好。读他的《在路上》《好人》《没意思的故事》《神经错乱》,所有这些小说,如果你不了解当时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困境的话,你可能都无法看懂那种浓的化不开的愁绪背后,契科夫到底想说什么? 但了解了这段背景历史后,你就明白了。 契科夫其实是在以他一贯戏谑、调侃而又反思的笔调,在刻画当时俄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在打压、窒息与社会流行的犬儒主义中,有些人绝望了、躺平了、变得庸俗而鄙陋,热衷于过好日子的“小事情论”。有些人则一头扎进东正教的宗教世界中去寻求慰藉(这里疑似是在内涵果戈里)。 但在契科夫笔下,依然还有人没有放弃前行,他们在路上,虽然看不见前方是什么,但依然执着的问着、想着、走着。而每每写到这类人时,契科夫总是不吝于放下他一贯的幽默与嘲讽,给予最高的同情和赞美。 《意外归来》 是的,这些知识精英,最终反而成为了俄罗斯民族的脊梁与骄傲。于是我们看到了俄罗斯历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按说“停滞年代”本应该是俄罗斯思想文化最压抑,最窒息的时代。但正是在这个时代里,俄罗斯科学、思想与文化节,诞生最为耀眼的一代群星: 论音乐,有谁的曲子能在思想深沉与旋律优美之上同时超过柴可夫斯基呢? 论文学,写短篇小说,有谁写的过契科夫,写长篇小说,有谁比得过托翁和陀翁? 还有绘画界上的列宾与库茵芝,还有科学界的门捷列夫、思想界的普列汉诺夫…… 《第聂伯河的月夜》 可以说,在本应最沉寂的年代里,俄罗斯知识分子们却宛如超新星一般,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迸发。其实只用了那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就让世界记住了这个民族伟大而非鄙俗、高贵而非野蛮的那一面。 这是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的诞生,我想不得不归功于俄罗斯知识分子那种独特的使命感、悲天悯人的情怀、还有那种勇于反思、勇于自我牺牲的殉道者式的情怀。 当然,更重要的也许是,俄罗斯这个民族是尊重甚至崇敬他们的知识分子群体的。他们的民众从不嘲笑这些前行者的殉道和自我牺牲,沙皇虽然严厉甚至残暴,却始终有那么一丝手下留情,没有彻底掐灭俄知识精英们那扑朔的理想火苗。 于是这个民族,宛如《斯拉夫进行曲》一般,总在苦难与压抑中同时造就伟大。这是一个独特的奇迹。 当我写文章,谈到俄罗斯历史上的喜欢扩张却又不善战时,很多人骂我对俄罗斯这个民族有成见。其实,我恰恰相反,在我们诸多的周边民族当中,俄罗斯民族可算是我最熟悉、也最欣赏的民族之一了。 是的,以对其文化、艺术的熟悉和醉心程度而论,说我是个“精俄”甚至都不为过。只不过,我对俄罗斯文化的这种欣赏和推崇,与那些只喜欢俄罗斯“钢铁洪流”“乌拉”的“精俄”们应该有所不同。我觉得这些人不仅并不懂俄罗斯,甚至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民族在诸多方面中最不擅长的可能就是打仗,可他们却只会欣赏这一点,这岂非咄咄怪事? 在我看来,俄罗斯真正最值得崇敬的东西,是它璀璨的艺术、文学与思想,以及产生这些背后的那种民族性 ——这个民族的平民百姓,至少不嘲笑、不折辱、不解构、并足够尊重和推崇她的知识精英群体。 这造成了一个有趣的结果:俄罗斯从历史中走来,一路磕磕绊绊、历经苦难,但每一段苦难都会被诚实的记录、勇敢的反思,会有一群天才如《斯拉夫进行曲》一般为它写一段忧伤、悲壮而又感人的歌。 《近卫军临刑的早晨》 而这,也许就十分值得艳羡了。因为正如陀思妥耶夫说的那样: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们明日的生活,能否对得起今日所承受的苦难。 是啊,最幸福的民族,也许是未承受苦难、也没有留下对苦难的反思。 而一个不幸的民族,若承受了苦难,也留下了反思,它依然可以如俄罗斯一样苍凉、悲壮。 真正最大的不幸,是承受了苦难,却没有反思,而只留下一地鸡毛。那样的人生、那样的历史,就一点也不悲壮,而只是个悲剧,甚至是闹剧。 所以再强调一遍,我对俄罗斯没有成见,我甚至非常喜欢这个文明。因为我希望我们所有人明日的生活,都能对得起我们曾承受的苦难。 今夜,“精俄”的我写下这篇随笔,并将老柴这首最斯拉夫的《斯拉夫进行曲》推荐给您,愿您喜欢,祝您晚安。 如陀翁所言,愿苦难都能被记住,并且值得。 全文完 本文3700字,感谢读完,喜欢请三连,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