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序》能排进前1000吗？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1、《滕王阁序》能排进前1000吗？
我之前写文章，提过说，《滕王阁序》算不上多好的文章，因为是公开发在网上，就受到很多网友的攻击。我倒能理解，因为他们觉得，《滕王阁序》可能是最优美的文章了，只要你什么时候能对着晚霞说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就能显示出来自己的文采。
我说不算好呢，意思是说，《滕王阁序》的质量，和它所拥有的巨大名声相比，是不匹配的。换句话说，这篇文章不配——在所有的古代文章里面，《滕王阁序》连前1000都是排不进去的。而同样入选中学语文课本的《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前赤壁赋》，和《滕王阁序》压根儿就不在一个量级。《醉翁亭记》《前赤壁赋》排进前100，就算只从文本本身来看，也是没有什么争议——这说的是，盖住欧阳修、苏东坡的名字，只看文章，它们就够那么好。当然，文章是不能和作者和时代背景彻底割裂的，在这个意义上，《岳阳楼记》也能进前100，但《滕王阁序》进不了前1000。——你要问谁排的？这个是我排的，我内心的标准，你也可以有你的标准。
名气大的，不一定就好，就像书法家主席写的字儿，不见得就比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写得好。五六年前，我有次去社科院一个朋友家玩，聊起来，我问他敦煌写经上的书法怎么样，他手头刚好有一本敦煌写经，他拿给我看，说：这字难道就比王羲之的差吗？我仔细看了看，确实不能说比王羲之的差。敦煌写经有很多种，他给我看的属于其中书法很好的人抄的，那人叫什么名字，我们压根儿不知道，因为在古代几乎没有全职的、单纯的书法家——明清的时候开始慢慢有了，但魏晋南北朝的时代是没有的，一定是你有了社会地位，有了身份之后，字写得好，才能成为书法家，你单纯字写得好，没有社会地位，你只能给人家当个抄工——一个打工仔呀。
所以说，王勃他实际上是占了便宜的，王勃当然很有才华。但你知道他爷爷是谁吗？文中子王通呀。我们今天很多网友知道王勃，不知道王通，你去看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在王通那个时代，在儒家里面，王通是NO.几？NO.1，一号人物。而且，在当时的儒家里面，你能不能找出来谁是二号人物？找不出来。所以说，王勃作为王通的孙子，再加上本身就有才华，他不红是天理不容的事情。
为什么说《滕王阁序》没那么好呢？主要是因为立意，不是因为文采。如果看一篇文章，只知道看表达、遣词造句优美不优美，那就是外行的看法，首先看的是立意。《滕王阁序》讲什么？先吹一堆彩虹屁，什么“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四美具，二难并”——这都是客套话，场面话，不值钱的。
中间写景，写景如果只是写景，没有和复杂深邃的感情挂上钩，也是肤浅的。最后开始发议论，议论的是什么呢？“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如果一个人五十岁的时候说怀才不遇，是可以理解的，二十多岁说怀才不遇，关键是他还是王通的孙子，打个比方说，好比今天富二代说他怀才不遇一样，你要认为这种感情深刻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富二代是没有资格这么讲的？你这么讲，置普通人于何地？
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贬到滁州作的，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是贬到黄州作的，那里面体现的孤独感和一个成熟的中年人对终极问题的思考，深度远远不是直接喊出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年轻小伙子王勃可以比拟的。
什么是一流的文章？我举一个例子，朱熹晚年的《落职罢宫祠谢表》和《落秘阁修撰依前官谢表》，这真是绝无仅有的文章，我们用“一流”这个词其实都把它给说低了，因为“一流”说的都还是一类，一个等级，而朱熹这两篇文章，历史上是很难说再有同类的。但今天很多人不知道它。
如果仅仅说文采好，我举个例子，《昭仁寺碑》，朱子奢写的，大家恐怕没几个人知道朱子奢是谁，他和王勃几乎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死后八九年，王勃出生，他当过国子助教，弘文馆学士，他写的这篇碑文啊，论文采，论知识储备量，对《滕王阁序》可以说是全方位碾压的。但是，今天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篇文章。大家去网上搜一下，很容易搜到这篇碑文。我想说的是，这其实是一件非常非常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要觉得名气大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2、林黛玉为什么反对香菱学陆游？
我很喜欢林黛玉。因为林黛玉说实话，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而且能说到点子上。香菱找林黛玉学写诗，说她喜欢陆游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林黛玉马上说：绝对不能学这种诗，因为你不懂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也学不出来的。
陆游是不是大诗人？是大诗人。陆游的水平怎么样？当然低不了。那为什么林黛玉这么批评陆游？难道她林黛玉比陆游写得都好吗？我们不聊这个问题，聊另一个问题，就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让香菱喜欢陆游？
让香菱来学写诗，直接让她跟着林黛玉学不就好了吗？干嘛还踩陆游一脚呢？曹雪芹他是什么用意？——我们入学，会有一个入学考试，或者叫摸底考试，就是好了解，你刚开始来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我们需要了解香菱的水平。香菱的水平怎么体现呢？从她一开始的品位上体现。
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他自称喜欢音乐，你问他，最喜欢哪个歌手？觉得谁唱得最好？她如果说王菲，你是判断不了她的水平的；她如果说陈奕迅，说刘德华，你都判断不了他的水平，他对音乐的理解和审美品位在哪个档次，你还要接着问下去。但他如果说，凤凰传奇、“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好，你啥都不用问了，你已经充分了解了。为什么曹雪芹不安排香菱喜欢杜甫、喜欢李商隐，或者韩愈、孟郊，而是安排她喜欢陆游呢？因为陆游就是这么一个标准，你一说你最爱的是“重帘不卷留香久”，我下面就可以给你开书单了。
我们注意林黛玉开的书单：前面三个人，大家都知道，王维、老杜、李白。林黛玉是不可能给贾宝玉开这种书单的，那样就把人家大牙也笑掉了：贾宝玉还没有读过一两百首李白杜甫吗？香菱会不会说：林姑娘，王摩诘、老杜、李青莲的诗我都读过了？——绝对不会说。为什么？杜甫李白的诗各读两百首，再加上一百首王维的，不用多，这五百首打底子，你就不可能再喜欢陆游“重帘不卷留香久”这种诗了。所以，你不要说：林黛玉怎么开幼儿园水平的书单啊？这是由香菱的基础决定的，而香菱的基础体现在哪儿？就体现在她喜欢陆游上。
我读研的时候，刚入学，有个退休的老教授做一场讲座，讲座上问我们这些经济学院的研究生：你们最欣赏的经济学家是谁？有人说萨缪尔森，有人说曼昆，这时候，底下有个人喊：宋鸿兵、宋鸿兵——哎哟，我当时臊的，我心想：千万别让台上的老师听见了。——如果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人这么讲，是没有关系的；但你到这个地方来读研，你再这么讲，你最好不要说你是哪里毕业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林黛玉怎么看待香菱？香菱是不是没有写诗的天赋？不是。香菱写诗的天赋相当不错，从第一首的特别垃圾到第三首完全入门，也就是那么两天时间。当然这里面经过了戏剧化的处理。曹雪芹想表达的是，香菱绝对不是一个没有写诗天分的人。那么，她为什么一开始品位那么差呢？林黛玉给出了答案，其实也是曹雪芹自己的答案：就是因为你不懂，看过的东西少，所以才见了这种浅近的就爱。我们注意林黛玉怎么评价陆游这两句诗的，她用的词是“浅近”，不是说不好，而是说，没啥深度、平平常常。所以她让香菱绝对不能学这种，一学这种，你就学废了——真的是废了，以后再学好的，也没用了。
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什么是最顶级的美食？是不是土豆牛肉？——当然不是。但是，有人会觉得，土豆牛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而且，不是少数人这么觉得，在一个时代，大众曾经普遍地认为，“土豆烧牛肉”是最理想的社会里最理想的食物，是所有美食中的头一号。是人类社会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候才能家家户户吃得上的好东西。——我们今天对这种观念有什么看法？我们会觉得，持有这种观念的人，在物质生活上是贫瘠的。
香菱对林黛玉说的话，就体现出她的背景，就好比说，土豆烧牛肉，可好吃了！不是说土豆烧牛肉不好吃，只是，这个菜特别家常，特别平淡，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海了去了，远远不止土豆烧牛肉这么简单，只是因为你吃过的东西太少，没见过好东西，所以你赶紧把李白杜甫王维的东西看看，完了再去看陶渊明、应玚、谢灵运、庾信、鲍照那些人——像应玚、庾信、鲍照恐怕香菱都不一定听说过。你直接告诉她陆游的诗很一般，她是接受不了的，但如果她真的有心学诗，按照林黛玉的书单一路读下来，读到庾信、鲍照，你不用再告诉她陆游的诗怎么样，她也不会再问你了。因为她自己心里就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