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上来最近三篇讲诗的。一篇是讲王令,两篇讲谭嗣同。
我们接着来聊王令王广陵的一副对联。这副对联很不错,是他一首诗中间的两句,叫:水闲海月寒初上,树尽秋城碧自围。这写的是在一叶扁舟上看到的景象。
水闲,江水是闲的,没有什么事儿。安安静静、百无聊赖的江水。“闲”字跟“间”字很像,它们的繁体字,有一种共同的写法,就是一个门,里面一个月字,这个字,既可以认成“闲”,也可以认成“间”,但如果是一个门一个木,那就是闲了。
我怀疑作者一开始可能想写成“水间海月”,也就是说,月亮映在江水中间;有一个版本,后面三个字叫“寒初漾”,“荡漾”的“漾”,不是“寒初上”,如果是“水间海月寒初漾”,非常好理解,也就是说:从海上生起的月亮,影子荡漾在江水间,泛出一丝丝的寒气。这当然也不错,但这样写就有点死了,不活泛。把“水间”改成“水闲”,就活泛起来了。因为“闲”一般是说人的,人才有闲有忙,水本身并没有悠闲不悠闲的情况,你用“闲”字来写水,其实是赋予了它人的情感。你看这江水,它在这很安闲呀,一点事都没有呀。历史一叶一叶这样翻过去,水它始终是这样安闲。当然,水也有不安闲的时候,比如涨潮了,起风了,波涛汹涌的时候,但现在,水很安闲。
“闲”字其实还有一个意思,就是“阑”,阑其实是闲的本义,它是门前的栅栏的意思,作为动词用,也就是遮挡。所以,“水闲海月”,也未尝不可以理解为,水遮挡了海月,阻拦了海月。为什么呢?因为水光接天,月亮无论怎样升上去,它和你这一叶扁舟之间,都是隔了江水的,江水就像门前的栏杆一样,把海月给拦住了。所以,用“闲”字要比用“间”字——“水间海月”,活泛得多了。
“水闲海月寒初上”,江水拦住了从遥远的大海上生起的月亮,但是拦不住微微涨上来的寒气。如果是“寒初漾”,“漾”字就显得有点过于用力了。“漾”字太实了,而“上”字就虚一点,前面的“水”“月”都是实的,后面用“上”字要好一些。
“初上”的“初”也好,为什么是“初上”?因为白天还不算太冷,到了夜里,就渐渐冷起来了。现在,夜刚刚开始,月亮刚升起来,不说“月初上”,而说“寒初上”,这就很活。“寒”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你分明能感受到。随着夜越来越深,月亮渐渐到了中天,寒气也会越来越重,而现在,寒气只是刚刚开始,叫“寒初上”,有了这个“初”字,这句话实际上就有了时间性,就不是一个静态的画面了。
下联是:树尽秋城碧自围。树尽,就是树叶落尽了。因为秋天嘛,树叶都落了。像唐朝的郑谷有句诗:树尽云垂野,樯稀月满湖。因为树叶落尽了,能看见天边的云垂在旷野上,如果有树叶的话,云就被树叶遮住了,就不能低垂在旷野上了。樯稀月满湖,樯就是船上挂帆的桅杆,代指船,江上船很少,月光就铺满了整个湖。
这里,树尽秋城,秋天,统治了这座城,叫秋城。因为城池被秋天统治了,树叶都落下来了。叫“树尽秋城”。“碧自围”,围绕着秋城的,是一片碧绿。碧绿是谁的颜色呢?是山的颜色,前面说“独泊扁舟望翠微”,翠微就是青绿色的山。王维有诗叫“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现在,一片青碧,围绕着木叶尽脱的秋城。叫“树尽秋城碧自围”。
今天来聊两句谭嗣同的诗。谭嗣同是非常有才华的。清朝的龚自珍很有名,也很有才气,谭嗣同的诗名没有龚自珍那么大,但他的才气绝不在龚自珍之下。我们今天要聊的是他四首《似曾诗》里面的两句,这四首诗都非常好,梁启超评价说:沉郁哀艳。这种才情,别人是永远没有办法学的。谭嗣同死得很早,有这样才情的人,又碰到那种时代,是很难活得长的。
我们要聊的两句叫: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法雨”,是佛教里的词汇;“罡风”,是道教里的词汇。所谓“雨天曼陀罗华”“天雨妙华”,以及“天女散花”,都是类似的意思,但实际上,“天女散花”是稍微有点不同的。在讲“天雨妙华”的时候,是没有女人的,只是说天上落下来种种花瓣,这种花瓣是很美好的东西,是作为净妙世界里的一种点缀,你是不介意这些像雨一样的花落到你身上的。但“天女散花”那个花就不一样了。那种花,是最好不要沾在身上的。“法雨”,一般来说讲的是前一种,是润泽众生,让众生觉悟的一种雨。但是在谭嗣同这首诗里,我们就不能照“法雨”的本义来理解了。
谭嗣同是个感情非常激烈的人。所以他说法雨是“惟红”,这也是为什么梁启超说他这几首诗写得“哀艳”,红,既是花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谭嗣同说法雨是“惟红”的,法雨只有一种颜色,就是血的颜色。这是他自己的理解。所以我们甚至可以从这里面稍微窥见一点和他的绝命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联系。他对自己挚爱的东西、信念,是一定要流血不可的。他和梁启超、康有为,完全不是一样的性情。
“惟红法雨偶生色”,法雨是“空”的,“空即是色”的“空”,但这种空的法雨,本来无一物的法雨,会偶然生出色相来。但不是永远生出色相,是偶然生出。这个“偶”字,就是生命力绽放的一刹那。其实,生出来的色就是红色。本来是无色的,在刹那间生出了红色,而且是唯一的颜色。人的一生,高光的时刻只有那么一个刹那,就是“惟红法雨偶生色”的时候。也就是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时候。虽然他这时候还没有入狱,还不知道他以后的人生将会经历什么,但这首诗里面其实已经埋下了他的一些命运密码,或者叫脚本。
“被黑罡风吹堕天”,第一个字念“披”,披甲的披,就是覆盖的意思。屈原有一句诗,叫“操吴戈兮被犀甲”,就是这个“被”。罡风,是天顶上最高处的风,也是最强劲的风。罡风是什么颜色?谭嗣同说,是黑色。也并不是说罡风本身是黑色,而是罡风披着黑色,黑色是罡风的铠甲,确切地说,黑色不是罡风的铠甲,而是罡风的枷锁。罡风不得不披上沉重的黑色。它要“冲决网罗”——“冲决网罗”这个词也是谭嗣同发明的,在他的《仁学》里面,我们从“被黑罡风”就可以看出来他冲决网罗的血气。
罡风要奋力地吹,把披在自己身上的这团黑色给吹散,结果把天给吹堕了。什么叫“堕”?城墙倒塌了,叫堕。“堕”和“坠”有什么区别?“坠”是本身就悬在空中的一个东西,掉下来。像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叫“坠”,如果是“堕”呢,就是树倒了。本来有着基础的东西,像城墙啊、山啊,支撑不住,塌下来了,叫“堕”。“被黑罡风吹堕天”——天被罡风吹塌了,倒下去了。
“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这就是谭嗣同的生命力,前半句是建设性的创造力,后半句是毁灭性的破坏力,前半句是空即是色,后半句是色即是空。这也可以看成是流水对,在惟红法雨偶生色的地方,披黑的罡风已经吹堕了天。这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再聊几句谭嗣同的诗。这首诗是除夕夜写的,我们选中间的两联。三四句叫:谁知羲仲寅宾日,已是共工缺陷天。——寅宾,就是恭敬导引的意思。不是我们说的“迎宾”,是子丑寅卯的寅,寅是恭敬的意思。宾呢,是接引、礼敬的意思。我们去酒店、饭店,站在门口帮你打开车门,引导你进入房间的人,叫傧相;婚礼时候,陪同新郎新娘的人也叫傧相,是单人旁加个宾,“寅宾”的宾,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羲仲呢,是掌管东方的官,这是《尚书•尧典》里面的。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要去迎接太阳,恭敬地引导太阳,来照临天下。这叫“羲仲寅宾日”。“日”在这个地方其实是可以做双关的理解的,首先,它的意思肯定是太阳,其次,它还暗含了“时候”的意思,也就是说,在羲仲恭敬地引导太阳的时候。这时候怎么了呢?——“已是共工缺陷天”。
共工,是个天神,他和颛顼抢着要当帝王,结果颛顼当上了,也就是三皇五帝之一,共工就怒了,一头撞到不周山上,把支撑天的柱子,也就是所谓“擎天柱”给撞折了,于是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日月星辰就聚到西北去了,水就流向东南,汇成大海。这是古代的传说。
“谁知羲仲寅宾日,已是共工缺陷天”,谁知道,在掌管东方的神官,羲仲恭恭敬敬地引导太阳照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共工已经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给撞缺,让地给陷进去了。
下一联是:桐待凤鸣心不死,泽因龙起腹难坚。凤凰是栖息在梧桐上的,梧桐等待着凤凰鸣叫,《诗经》里有句话: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所以有个词叫“凤鸣朝阳”,凤凰在很好的时候,河清海晏的时候,才会鸣叫,凤鸣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时代。那凤凰不鸣,怎么办呢,梧桐就等待着,心永远不死。叫“桐待凤鸣心不死”。
下联是:泽因龙起腹难坚。龙,起于大泽之中。所谓“潜龙在渊”——潜龙勿用,或跃在渊。这时候,龙是把自己潜藏起来的。有一副对联叫: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蛰,就是惊蛰的蛰,蛰伏、潜藏的意思,龙现在还潜藏在大泽里,没有出现;而中原的鹿,正是肥的时候。“中原”和“鹿”,既是说,群鹿在中原上奔跑、竞逐,也是说,中原本身就是鹿,所谓“鹿死谁手”,中原沃野千里,到底谁能拿下它?这叫“中原鹿正肥”,这么肥的鹿,要到谁手里呢?不知道,因为龙还在潜藏着,没有现身,叫“大泽龙方蛰”。
现在,谭嗣同写的叫:泽因龙起腹难坚。——龙,要从大泽中出来了,不再蛰伏,飞龙在天了。大泽因为龙飞出来,一下子变得空虚了。龙潜藏在大泽里的时候,大泽的肚子是很饱的,现在,龙一飞出来,大泽一下子空了,就像一个人,肚子马上瘪了,叫“腹难坚”。
我们注意谭嗣同的破和立,谁知羲仲寅宾日,这个是立,太阳照临天下嘛,但马上,已是共工缺陷天,这就是破了。下面,桐待凤鸣心不死,凤凰一直不鸣,这是长久的黑暗,所谓万古如长夜,是很长的时间;而后是“泽因龙起腹难坚”,一下子,龙飞出来了,是一个刹那、一个瞬间,像闪电一样的亮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