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你还以为他写的是项羽?

1、你还以为他写的是项羽?


我们先来看几句诗,猜一猜诗里面写的人是谁:十年终定兴王业,一战全隳盖世功。——打仗,打得很厉害,打了十年,称王了;后来,在一场战争中失败了,前面那些盖世之功,都土崩瓦解了。最后一联叫:乌江流涕天亡日,青史千秋恨事同。——“乌江”是个重要的线索,大家看到乌江,可能就猜到他写的是谁了。但是,不是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们最后再说。

昨天有个读者问我:像陈散原、郑海藏这样的人,他们会觉得自己比杜甫写得好吗?

这个问题吧,得看人。跟人的性格有关,也跟人的状态有关。有些人是心里那么觉得,但是他不说。有些人张狂一点,他就敢说;有些人是私下说,有些人是公开说。有些人没喝酒的时候不敢说,喝了就就敢说。像杜甫自己,也写诗说“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我们如果站在今天的角度上,站在历史的角度上来看,杜甫说的一点都没毛病,很实事求是。但在当时,一个人敢这样和古代诗人里的佼佼者相比,还是很张狂的。

陈三立和郑孝胥,他们自己内心里面,不可能没有拿自己和历史上写诗最好的人暗暗比较过,只是不一定好意思说出来。但和他们同时代的人,还真有人好意思说出来的。这个人叫林庚白。我们今天的一般网友是没听说过他的。他对诗非常狂热,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当今世界,写诗最好的人,是郑孝胥,第二好的人,是我。这句话狂不狂呢?应该还好吧。虽然他实际上算不上第二好,第三第四也算不上。如果要以普遍的标准来看的话。但是,十年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和活着的人比没有什么意思,要站在历史的角度上看,古往今来,写诗第一好的人是谁?是我。那么,第二好的人又是谁?是杜甫。人家就问他:你以前不是说,郑孝胥第一,你第二吗?那现在郑孝胥排第几啊?他说,郑孝胥排不上号。

我们怎么看?我们肯定说,这人太狂了。但是呀,不要简单用一个“狂”字把这事给定性了。我们要考虑的是:为什么他十年前还不敢说自己是当世第一,过了十年,倒敢说自己是古往今来写诗第一人呢?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了他这种观念的转变?——我的理解是,他钻到牛角尖里面去了。

诗好不好,是有很多标准的。有些人完全没有自己的标准,见得也少,人家说什么好,他就说什么好。因为他见识太有限了。但林庚白见的是不少的,见的不少的人,往往反过来,有自己的标准。但一个人如果太有自己的标准,也会走向极端。就是,人家的标准,他一概不看了。当他和别人有标准上的分歧的时候,随着他越钻研,他就越笃定地相信自己的标准才是正确的。那么搞到后来,在别人看,他就钻到牛角尖里去了。

有一个研究清诗的大家,叫钱仲联。他水平非常高,但他有些具体的观点我也不太同意。为什么不太同意呢?因为他对诗琢磨得太细了,那么他的标准,就完完全全是诗本位的,而且是旧诗本位的,不是文学本位的。这有点像苏东坡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举个具体的例子。他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里面提到文廷式,他把文廷式点成霹雳火秦明,他特意举了文廷式几首诗,我暂时不说名字,他说这几首诗,“似非人境所及”,人境是谁呢?人境是黄遵宪啊,他把黄遵宪点成天魁星呼保义宋江,而认为在某些题材上,文廷式写得比黄遵宪还好。那么我们就来看文廷式怎么写的。

“布衣登皇极,智勇实盖世”——一个布衣,登上了皇帝的位置,这写的是谁呢?我们可能马上想到的是刘邦。因为“布衣登皇极”嘛,一个平头老百姓,当上皇帝了,但刘邦,他能算得上“智勇盖世”吗?恐怕够呛,那难道是朱元璋?再往后看,“风厚鹏方徙,运移骓不逝”——这是用典故,“风厚鹏方徙”,用的是《庄子》,“鹏之徙于南冥也”,后面用的是项羽的典故,“时不利兮骓不逝”。我们就确定他写的不是刘邦了。“疾雷振山海,身败名不替”,最后这个人失败了,虽然失败了,名声还是非常响亮的。那我们就想:他写的大概是项羽吧?至于为什么叫“布衣登皇极”,我们会觉得有点奇怪,可能会想到司马迁写了篇《项羽本纪》,也是把项羽当成帝王这样的人看待的,但项羽实际上也算不上布衣。

实际上,文廷式写的这个人,和我们开头举的“十年终定兴王业,一战全隳盖世功”,讲的是一个人?是谁?拿破仑。汪荣宝那篇叫《瓦得路吊拿破仑》,瓦得路,就是滑铁卢啊。所以,他写的是拿破仑。这里文廷式写的“布衣登皇极,智勇实盖世”,也是拿破仑。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把拿破仑比成项羽。

我们如果跳出来,不是从旧诗的角度上看这两首诗,而是从更宏观的文学、文艺创作的角度上看这两首诗。我们很难说它是成功的。就是,你刻画一个人物,你要把那个人物的特点给抓准了,随便哪一句拎出来,人家一看,噢,对,你写的就是拿破仑,这才对。你画一张画,画的到底是张飞还是杨贵妃,说不准,这就很难说成功。你让一个三岁小孩,熟悉拿破仑的故事的,你让他讲一讲,他不会讲得让你听了觉得是在讲项羽。但是文廷式的诗,什么“风厚鹏方徙,运移骓不逝”,你从这两个中国的古老典故里面,能感受到他是在写拿破仑吗?

再像什么“百战奋英谟,六合启幽翳”,“永怀百世下,宜有金轮帝”,无论是哪一句,都没法让你觉得他是在写拿破仑,而且,特别能给你一种他在写中国本土的人和事的感觉。所以,像文廷式这样的诗人,他写外国的人和事,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觉得,好像外面有的东西,我们村里全都有,而且早就有了。拿破仑的故事,不过是项羽故事的一个翻版。

这在文学的角度上看,太糟糕了。不是一般的糟糕。三岁小孩都能抓住的特点,你一个老宿儒,那么大学问的诗人,你写诗是抓不到的。这真是远远比不上黄遵宪,黄遵宪写美国大选,确实是抓住了美国大选的一些特点的,像什么“彼党讦此党,党魁乃下流,少作无赖贼,曾闻盗人牛。又闻挟某妓,好作狭邪游”。我们回头有机会可以专门聊聊这些。

但是在钱仲联看来,在写西方国家的故事和道理上,黄遵宪比不上文廷式,为什么呢?因为文廷式的措辞比较典雅,用钱仲联的话说,叫“渊懿”,“渊”就是渊博的渊,表示“深”,也就是说文廷式写得有深度;“懿”是司马懿的懿,美好的意思。你写个拿破仑,把拿破仑写得跟项羽似的,这叫又有深度又美好?

——当然,我理解钱仲联说的意思,他的标准是,把这些新东西、新事物,用中国传统的东西、固有的东西来表达,表达得越像中国的东西,越符合旧诗的审美,它就越好。这就好比,你拿着镰刀割麦子,研究用什么姿势割起来更快,实际上,用收割机更快。所以,站在旧诗本位上去评价,和站在文学本位上去看,是非常不一样的。一样东西发展到非常精致的时候,如果它不能向粗犷的方向去转变,它就完蛋了。有人说同光体是诗的顶峰,实际上,那时候旧诗已经马上要不行了。

2、老祖宗失传的东西被你发现啦?


我经常听人说一句话:老祖宗的某个好东西,失传了,失传了好几千年,因为什么机缘巧合,被我发现了。说这种话的人,一般有两类。一类是搞书法的。他说:书法里面有个东西,叫笔法,王羲之有这个笔法,王羲之以后,笔法就失传了。今天,他无意中发现了,这就是千古不传之秘。所以他的字写得好。还有一种呢,是中医,不是正式的中医、中医院校毕业的那种,那种还是主要学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像《黄帝内经》啊,《伤寒论》啊,而这种呢,主要靠的是失传了的东西。还有其他的,就不说了,说多了把人都得罪了。

有没有“失传”这回事呢?确实有。很简单的一个例子,过去,90年代,那时候电脑拷东西还用软盘。今天大家都不用软盘了,但软盘的使用方法,还有一些人会。等这些人都死光了,可能就没人会用软盘了。其实软盘的使用方法非常简单,没有人会用,是因为没有人用了。过去的剃头师傅,带徒弟的时候,是找个冬瓜,冬天,冬瓜上的毛是立起来的,你要把冬瓜上的毛刮干净,但是皮不能破。学会了,就可以给人理发了。这个手艺今天也差不多失传了。为什么?因为今天你去技校学理发,学的手艺比这个好。

所以,一样东西失传,一般来说,原因很简单,一是这个东西对大家没用了;二是技术更新换代,把落后的技术给淘汰了。它之所以失传,因为它是被淘汰掉的。

我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本上选过两篇文章,一篇叫《核舟记》,一篇叫《口技》。从文学性上看,这两篇文章非常一般。那为什么选它呢?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选教材的人,这一帮文科的老爷子(实际上也是中年人,没那么老),觉得这个能体现我国古代高超的技术水平和艺术水平。核舟记体现的是技术,在一个果核上,就能雕出一只船,船上还坐的有人,苏东坡佛印什么的。《口技》体现的是技术和艺术水平,京城里有个人,可以模仿各种声音,模仿了半夜大家都睡着了,巷子里有狗叫,婴儿哭,女人起来喂奶,男的又要过夫妻生活——这一段语文课本上删掉了,然后是巷子里起火了,最后,抚尺一拍,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把屏风撤掉一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像这两种技术,将来都是要失传的。核舟的技术为什么将来会失传?因为用机器实现起来太简单了,人如果学这个,将来是要饿死的,所以没有人学,它自然就会慢慢失传了。口技三十年前还行,那时候有个相声演员叫洛桑,1994年,《洛桑学艺》上了《曲苑杂坛》,他很擅长口技。模仿摩托车啊、骑马啊,都很像。但今天,学口技的人好像很少了,也没有谁有当年洛桑那么大的名气了。你说这个难吗?其实不难,主要是大家不太需要这种娱乐了。今天的娱乐千奇百怪,而且我们娱乐主要是通过网络,你在网上表演口技,搞不好你的声音是从录音机里面出来的——开屏视之,一人、一录音机而已。

所以你看,语文课本上举的两样东西,认为是过去的高超技术,但实际上它们到未来都是要失传的。失传不是因为它好,技巧太高,现代人学不会了,只有拥有智慧或者“心特别静”的古人才能学会,而是因为它没有市场需求了,或者作为一种落后的技术被淘汰了。

真正好的东西,对人类有用、有益的东西,是不会失传的,像微积分,只要人类不灭绝,永远不可能失传,任何时代都会有人去学这个。相对论也是。只要它出现了,只要还有人,它就失传不了。能够被失传的,只是一些技术上的细节,失传的最主要原因是,对别人没啥用,或者被更好的东西取代了。

所以,去学一些所谓“失传”的东西,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别说很多“失传”就是噱头,是骗人的,就是真的失传,那也是因为没用了,被淘汰了。学失传的东西就好比去垃圾箱里翻宝贝,不是说绝对没有,但真的翻到有价值的东西的概率是微乎其微。我们要学那些永远不可能失传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更有价值的。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叫“尘封”,这和“失传”是不一样的。就是有些东西还是有用的,但因为某种特殊的历史原因,对它的了解和掌握一度中断了,储存它的载体还在,未来人们重新发现它的时候,过去一度被中断的那些了解是可以迅速恢复的。所以尘封不叫失传,关于“尘封”的问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