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当龚自珍被现实毒打后

1、当龚自珍被现实毒打后



有些文学作品好,受欢迎、有价值,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作者敢写。这里我们说的敢写,是指敢写真的东西,敢写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那种故意博人眼球、哗众取宠的“敢写”是不一样的。那种并不是真正的敢写。《皇帝的新装》里面,小孩讲一句话,说皇帝没穿衣服,这句话就被所有人记住了,那些大人说的话,没有一个被记住的,就是因为这个小孩敢说。他对于生活是不是有所发现?他发现的这一点,难道其他人都没发现吗?其他人也发现了,但是其他人没有发现现实改变的那个节点,也就是,最终,大家都会说,皇帝没穿衣服,但是,那个节点在哪里,大家是不知道的。就像有人说,股市将来必定会有一波大行情,但具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这个小孩知道,因为他一说出口,形势就渐渐转变了。他讲那句话,是一个节点,哪怕人家后来都讲同样的话,也没有他那句话有价值。他那句话里面包含了勇气、胆量、天真、诚实,而后面再讲的人,这些含量就很低了。


王朔的小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之所以很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敢写。那样的想法肯定不止王朔有的,但是别人不敢写。我们说“敢写”,是跟他同时代的人比的,你要说往后推十年,很多人写小说比王朔尺度大多了,但那个其实不叫敢写,“敢写”意味着你是“开风气”的一个人。现在你在网上,看很多人晒自己的大尺度照片,打擦边球的,这不叫“敢写”“敢露”,因为这不是“开风气”的行为。


清朝有个诗人,写过一句诗,叫“但开风气不为师”,他说,我这辈子是个开风气的人,但我不做任何人的老师,我也不收任何弟子。这个人就是龚自珍。他的名声非常大。柳亚子说他是“三百年来第一流”。这个人为什么名声那么响亮。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他敢写。


我来举一个例子,一篇在今天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的诗。但在当时,其他人是不敢写的。诗是这样的: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有人可能要问:这有啥不敢写的?有什么有问题的地方吗?我们先来解释一下。偶赋凌云——偶然赋一赋自己的凌云之志,就像《水浒传》里面,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就是赋凌云。当然,肯定不是说龚自珍要反清啊,而是他说自己也曾偶然有过雄心壮志,但是很快呢,累了,疲劳了。——因为龚自珍考试不太行,才气虽然很大,而且家世背景都很好,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进士,他外公是大学问家段玉裁,但他考进士前面好几次都失败了。所以,“偶倦飞”,累了,疲劳了,不想飞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说,“鸟倦飞而知还”,就是这个“倦飞”。


“偶然闲慕遂初衣”,初衣,就是没当官时候的衣服。偶然羡慕起来人家悠闲的隐居生活,就想退了。上面这两句其实都没有什么,真正尺度大的,敢写的,是后两句。


“偶逢锦瑟佳人问”,回老家的时候,偶然碰到锦瑟佳人,也就是美女,人家问他:你不是壮志凌云吗?不是“丈夫志四海”吗?怎么又回老家了呢,不在北上广深发展了?龚自珍就说,我出去是为了寻找春天,找来找去,我发现你就是春天,所以我就回来了。这就是“便说寻春为汝归”。


我们今天说“春风十里不如你”,好像觉得挺平常的。但龚自珍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1840年以前,鸦片战争以前啊。近代史的序幕还没有拉开,马上要拉开的时候,他讲了这么一句话。在当时别人是不敢讲的,尤其是有学问的人、读书人,更不敢这么讲。这么讲就像耍流氓嘛。而且他说得很明确啊,“偶逢锦瑟佳人问”,他不是回老家之前就惦记着这个佳人,一秒钟之前压根儿没想到这个人,甚至都不一定认识这个人,偶然碰到了,马上嘴里跑出来一句:我到处寻找春天,为了你,回来了。——甜宠文学的鼻祖,龚自珍先生。


这和旧的道德观念是相冲突的。有些人哪怕心里这么想,甚至现实生活中也这么做,但他不会公然写到诗里。因为你在现实中,对一个锦瑟佳人那么干,在那个时代她是不会写个帖子在网上曝光你的。你可以随便渣,没有太大的风险。但你自己写诗,还收到自己的集子里面,那就不一样了。因为看你诗的是一帮文人,他们想做类似的事儿,甚至也做了,但是他们不好意思写出来,你写了。所以龚自珍的诗很受欢迎。


但是这种受欢迎不是没有代价的。王国维,就批评过这首诗,王国维主要不是批评这首诗,而是批评龚自珍这个人。王国维比龚自珍的年代要晚,比龚自珍小了80多岁,龚自珍写这首诗之后,又过了差不多30年,王国维才出生。王国维说,读《会真记》,就是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很厌恶张生的薄情,但对他的奸诈,倒是可以原谅的;读《水浒传》,宋江蛮横暴虐的一面,倒是可以原谅,而阴险的城府,就不能不批评;艳词是可以写的,但是,不要讲太轻浮的话。龚自珍这首诗,典型地体现出来一个人多么凉薄、没品。欧阳修,范仲淹,也都写过艳词,但你去看看他们的艳词,有这么轻浮的表达吗?


王国维这个人,他最终的结局是自杀。他晚年活得很痛苦。他是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他接受不了新的时代、新的价值观念、道德观念。以至于比他早80多年的龚自珍都已经可以接受的价值观念、行为模式,在王国维这里是很难适应的。


龚自珍的价值观是非常现代的。我们今天说的内卷、躺平,这些其实就已经能在龚自珍的诗里面看到了。“偶赋凌云偶倦飞”,实际上,龚自珍早年是不是“偶赋凌云”,“偶赋凌云”的关键不在“凌云”,而在这个“偶”,偶,就是随随便便,一时心血来潮,赋了个凌云志。——其实不是的。龚自珍的诗,其实体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外在显得油腻的,他年轻的时候是有心念去搞出一番事业的,但后来他发现没有用,社会毒打了他一顿,毒打之后,他改口了,人家再问他:你年轻的时候不是…… 他说:嗨,一时心血来潮嘛,“偶赋凌云”,关键在这个“偶”字,他绝不承认他是“久有凌云志”。你“久有凌云志”你是不能说的,一定要等到功成名就,重上某某山的时候才能对大家说:实际上啊,我很小的时候就怎么怎么着了。但万一你后来的事业不顺利,你再说小时候的志向,这就成了个笑话了。


很多时候,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理想,是会被现实粉碎的。粉碎之后怎么办?你还活不活了?人人都会疲劳,都会倦飞,所以龚自珍说,“偶然闲慕遂初衣”。开始自己安慰自己——其实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呀。当你想要的东西你得不到的时候,你就会说服自己:其实我并不想要它。——尤其是一个人强烈地想要什么东西,又彻底不能得到之后,他就需要强烈地说服自己,并不想要。那么龚自珍这首诗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我们今天语文课本上讲龚自珍的诗,都会说他对现实有着强烈的不满。不满的强烈程度,其实跟龚自珍个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那你怎么办?他要让自己显得油腻,来保护自己。所以他说: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这就是龚自珍的离经叛道,他之所以离经叛道,是因为现实没让他满意,现实毒打了他一顿之后,他用文学来毒打现实。他用新的价值观来对抗旧的价值观。这是龚自珍的一种反抗:这个社会想渣我,我还想渣这个社会呢!我们看看到底是谁渣谁。所以一百年后,柳亚子说他,“三百年来第一流”。我们今天的语文课本上还要选他的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所以,社会的毒打没有把龚自珍打残,他有自己的手段来反抗。而像王国维那样的,只能通过一死来反抗。王国维和龚自珍都是反抗者,王国维那种反抗其实也有力。但他们的表现形式是完全不同的。


2、好的文学什么样?



有个写作班学员发了一篇文章给我,写得很好。但她自己对结尾有点不满意。她希望结尾能够和开头呼应,或者和主题呼应,希望我能帮她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因为以前我给她的文章做过这样的处理,她很满意,希望这次还这样。我说,其实不用。一是因为,我也很难想到更好的处理方法。二是因为,如果你硬去找的话,一定是能够找出来更有技巧的办法的,但是,那样反而不好,因为会破坏文章的真诚。我告诉她,你现在写文章可以随便一点了。对别的同学我不这样要求,我要求他们精致一点,但对她,我希望随便一点,放松一点,技巧上的东西已经不需要去费力地追求了。


昨天我在视频里聊了文廷式和黄遵宪的诗。就有人给我留言说:黄遵宪写的那也叫诗?他不知道黄遵宪是他的时代首屈一指的大诗人,是诗坛的领袖。钱锺书《围城》里说,当时“东洋留学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眼里只有这一对苏黄”,这个黄公度就是黄遵宪,可见他在当时的影响力。


黄遵宪当过驻日本参赞、旧金山总领事、驻英国参赞、新加坡兼马六甲总领事,我们可以想想他的阅历有多丰富,对西方国家的了解水平,在当时的中国人里面,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正所谓那句话“西方哪个我没有去过”。而文廷式是什么人?典型的中国文人,他科举考试中过榜眼,也就是第二名,可以说是非常擅长应试教育的一个人。他到了43岁才去日本,一辈子没有去过欧洲、美洲,他对外国的了解程度,是远远比不上黄遵宪的。


这样一个人,他写拿破仑,是根据什么呢?是根据手头的西方历史书,翻完了,从里面挑出来三个人:俄罗斯的彼得大帝,法兰西的拿破仑、美利坚的华盛顿,你说他对这些人能有多少了解?但是钱仲联这样的大家,认为文廷式写西方比黄遵宪写得好。——这就有意思了。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钱仲联说得对,就表示:对文学创作来说,技巧是最重要的,是第一位的,生活是没那么重要的。


文学和自然科学是不一样的,文学是扎根在生活之上的。好的文学作品,必须是对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有所发现、有所洞察,然后再用文学的形式把它展现出来。但是很多搞文学研究的人、文学评论的人,最终就会慢慢转向,会忽略生活对于文学的重要性,而越来越重视创作技巧。


搞文学创作的人,是以生活为基础的,是根植于生活本身,开展他的工作的;但是搞文学研究、理论研究和文艺评论的人,他的重点不是关注生活,而是关注作品。当你聚焦于作品的时候,和你聚焦于生活的时候,你脑子里面考虑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聚焦于生活,创作技法是非常次要的;而聚焦于作品,创作技法是非常重要的。


我是非常推崇杜甫的,但是我有一个观点,普通老百姓,没名没姓的人,偶尔也能创作出来比杜甫还好的文学作品。——有些人会坚决否认这种看法。这种人是有一种权威崇拜情结的,觉得既然杜甫是权威,普通人无论如何作品不可能超过杜甫。其实你把杜甫有些诗拿出来,盖上名字,他不一定能判断出来那是杜甫写的。文学和数学不一样,和理工科不一样,科学领域有民科的说法,非专业人士和专业人士压根儿是没法比的;但是,文学领域没有民文的说法,最伟大的文学家永远是民间的文学家,而不是官方的文学家。因为文学,它的素材是生活,它要处理的东西是生活本身;你搞物理,没有实验室,你就是个业余人士,但只要你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生活本身就是文学的实验室。如果一个搞文学创作的人,不是把生活本身当成自己首要关注的对象,而是把文学作品当成自己首要关注的对象的话,他已经落入下层了。


这就是为什么说,普通人的诗也可以比杜甫写得好。这也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个有相当程度共识的看法。学诗的专业人士,几乎没有不推崇杜甫的,但是,如果要问,杜甫的诗和《古诗十九首》比起来,怎么样?很多人还是要认为,比《古诗十九首》境界低一点。比如《诗镜总论》里说,“第出手稍钝,苦雕细琢,降为唐音”,也就是说,为什么他认为杜甫的诗比古人还差一些,主要是因为杜甫太用力了,技巧太精湛了。他说,“少陵精矣刻矣,高矣卓矣,然而未齐于古人者,以意胜也”。杜甫的功力太深厚了,技巧太高了,太刻意了,太卓越了,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比不上古人那么自然。因为古人是发自肺腑地流露,没有什么修饰。


《古诗十九首》是谁写的?不知道啊。那些作者可能压根儿就不是诗人。至少说,他们在文学史上是没有留下名字的。他们对诗的理解、功力,怎么可能有杜甫那么深?他们的文学地位也根本不能和杜甫相提并论。但是,他们的作品可以不逊于杜甫,甚至胜过杜甫。——你要坚持这样一种观念,你就会认为:生活对于文学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文学技巧只是一种辅助性的东西。认为创作技巧比生活本身更重要,那是颠倒了。但是,有这种颠倒看法的人不在少数。这是一种技术崇拜情结。


就好像发表论文。真正重要的论文、有价值的论文,是你有所发现,而不是你懂得写论文的技巧,知道怎么样写容易过审。但是说实话,有价值有发现的论文,如果你不用写作技巧好好处理一下,是很难发表的。而有些人,他没有任何发现,但是他很熟悉发表论文那一套规则,他能够把毫无发现的东西包装的挺像那么回事——我们说文廷式写拿破仑的诗就是这样:他对拿破仑才了解多少?但是,他可以靠他对中文的熟悉,对中国典故的熟悉,靠精湛的诗歌写作技巧,写出来让研究清诗的专家觉得他写西方的事物比黄遵宪更深刻、更优美。——如果这个观点对了,表示什么呢?表示生活已经不重要了,创作技巧才重要。


如果反过来,你就会认为,黄遵宪那种看起来像顺口溜的诗,要比文廷式这种语言优美典雅的诗,更有价值。黄遵宪不懂技巧吗?黄遵宪当然懂技巧,但他不太稀罕那种东西。他知道那个是第二位的,是辅助性的东西。有人跟我说,王勃的《滕王阁序》是即兴写的,《醉翁亭记》《赤壁赋》能跟他比吗?实际上,到底是不是即兴写的,这还两说呢,提前打好腹稿,到时候默写下来,这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且,一篇作品的价值,跟它是不是即兴写的没有关系。即兴写,顶多能体现作者的写作技巧比较高,但文学作品的价值,不是由写作技巧决定的,而是由对生活的洞察和理解决定的。如果一篇作品,给读者最大的感觉就是:作者真厉害!真会写文章!这篇作品就失败了。


当你把焦点放在生活本身上,你会发现有很多留不下创作者的名和姓的文学作品、艺术作品。他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他们身上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有十分特殊的气质,有对生活的洞察和理解。他们不是文学家、艺术家,甚至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成为文学家、艺术家,但是经过他们的手,偶尔也能出来一些丝毫不逊于所谓名家大家的作品。只是,崇拜权威、崇拜技术的人,永远不能理解这一点。


一流的创作者一般都不会太在意技术了。不会担心人家觉得他技术上不到位。而特别在意技术,生怕作品被人家看出来技术还不够过硬的人,最多只能是二流的。基本的技术是需要掌握的,有一个门槛,但从门槛往上,技术就越来越不重要了。到最后,压根儿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