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几点误会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
今天下午一位朋友转来史杰鹏老师的文章，《
现在人真的都比杜甫写得好吗？
》，里面不点名地批评了我的观点，而且把我的观点和很多我并不赞同甚至反对的观点混杂一起——这是很常见的现象，每个表达者都有被误解的可能，一般我也不解释。只是史杰鹏老师的文章我挺喜欢，几年前还买过他的《户口本》《刺杀孙策》等，他既然有这样的误解，我想还是解释一下。
以下所引我的文章都发表在史杰鹏老师《现在人真的都比杜甫写得好吗？》以前，所以引的那些话并不是我改口了。我在后面附上链接。
史文：“忽然想起前几天，有一位网友给我发了一个视频，视频主我不认识，他的论点是，杜甫的诗歌写得不如清代诗人，清代人的诗歌技巧更高。只是因为清代不是诗歌的时代，即使写得好，也不可能成名。网友还说，这位视频主的另一个看法是《滕王阁序》写得很差，在古代文学名篇中起码要排名一千以外，远不如《岳阳楼记》。”
1、我不是拿杜甫和普通的“清代诗人”比较，是拿杜甫和“清朝顶尖的诗人”比较。我的文章标题就叫《清朝顶尖诗人的技法能否盖过杜甫？》——“清朝顶尖诗人”和“清代诗人”还是蛮不同的概念。我会拿“清朝人”和“唐朝人”相比，这是时代之间的比较，但如果谈到唐朝的杜甫，我是拿“清朝顶尖诗人”来比的。
2、对清朝顶尖诗人，我也只是单纯地比较技法，标题也体现了——“清朝顶尖诗人的技法能否盖过杜甫”，正文特地强调，“写诗技法上，能不能盖过杜甫”，“注意，我们比较的是技法，技术性的东西”。而且，我还说：“就像吴清源当年能下出来的棋，今天的棋手下不出来吗？他们都可以直接看到吴清源所有重要的棋谱，怎么会下不出来呢。但他们的围棋地位是肯定不能和吴清源相提并论的。”
史杰鹏老师说：“我个人觉得，光就写作技法而言，可能后人会比前人高明，毕竟一代人总是踩在另一代人的肩膀上成长的。但一首诗并不会因为写作技术提高了，就成了好作品。”
——这是我很同意的观点。我在《好的文学什么样？》中说：“你要坚持这样一种观念，你就会认为：生活对于文学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文学技巧只是一种辅助性的东西。认为创作技巧比生活本身更重要，那是颠倒了。但是，有这种颠倒看法的人不在少数。这是一种技术崇拜情结。”
史文：“清代人如龚自珍，我认为就达到了唐代的水平，所以他的诗歌，能接二连三被选入各种选本。但要说整体上清代人超过杜甫，恐怕有些过分夸大。那位视频主的理由是，清代不是诗歌的时代，是白话小说的时代，所以在清代，诗歌写得再好也不能被称为文学家。”
我完全没有表达过“整体上清代人超过杜甫”的意思，而史杰鹏老师在这句随后说，“那位视频主的理由是，清代不是诗歌的时代，是白话小说的时代”，很容易让读者以为“整体上清代人超过杜甫”是我的观点。至于“所以在清代，诗歌写得再好也不能被称为文学家”，也完全不是我的观点和逻辑。
我的原文说的是“今天”，不是“清代”：“今天也有很多人写格律诗词，写得相当棒，但是，想靠这个成为文学家，那是不太可能了。”
史杰鹏老师说：“——这点我也不赞同。清代不是诗歌的时代，那纳兰容若怎么又脱颖而出了呢？《圆圆曲》怎么又被很多文人认为不亚于《长恨歌》呢？龚自珍、黄仲则怎么又会让郁达夫那些人击节赞赏呢？清代是白话小说的时代？《聊斋志异》用文言写小说，怎么也能横空出世呢？”
实际上，我在文章中赞扬过纳兰容若、龚自珍等人，原文：
“但清朝的诗，花样就多了，技法上也完全不比唐朝人差。……清词三大家，纳兰性德、朱彝尊、陈维崧，我们今天一般人可能就知道纳兰性德……”
“清朝有个诗人，写过一句诗，叫“但开风气不为师”，他说，我这辈子是个开风气的人，但我不做任何人的老师，我也不收任何弟子。这个人就是龚自珍。他的名声非常大。柳亚子说他是“三百年来第一流”……”
“谭嗣同是非常有才华的。清朝的龚自珍很有名，也很有才气，谭嗣同的诗名没有龚自珍那么大，但他的才气绝不在龚自珍之下。”
“我们一定要知道（当然，实际上你不知道也没啥关系），要知道什么呢？历史上有很多人，诗写得非常好，词写得非常好，文章写得非常好，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比方说，王渔洋，他的七绝写得相当棒，今天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吴梦窗，写词的顶级大咖，很多人不知道。一听吴梦窗，还以为是吴孟超呢，没听成吴孟达就够好的了。陈其年，也是大咖呀，纳兰容若今天火了，但陈其年很多人还是没听说过。一般网友没听说过的诗人，其中水平顶级的，大有人在。”
所以，我怎么会认为清代这些诗人词人算不上文学家呢？我原文是说，他们算不上清代文学家的第一名：
“放到清朝，谈到文学家里的第一号，诗人是要靠边站的，文章家也是要靠边站的，写诗写得最好的人、写词写得最好的人、写文章写得最好的人，别说不一定能达成共识，就算能达成共识，选出其中的第一名，他们也不能算清朝最杰出的文学家。清朝最杰出的文学家，毫无疑问，是曹雪芹——是写小说的。曹雪芹也写诗、写词、写文章，但曹雪芹的诗、词、文章和人家比，那肯定还是不能跻身最优秀的行列的。但是在小说方面，他就是第一。”
“谈到文学家里的第一号”——这不是明确地表示清朝诗人、词人、文章家也是文学家吗？算不上“清朝文学家里的第一号”，和算不上“文学家”，这中间误会蛮大的。另外，我也没说“清代是白话小说的时代”，没有讨论“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的区别。
史杰鹏老师说：“网友还说，这位视频主的另一个看法是《滕王阁序》写得很差，在古代文学名篇中起码要排名一千以外。”——好在这缀了个“网友还说”。
——我没有用“很差”形容《滕王阁序》，我的原文是“《滕王阁序》算不上多好的文章”，“《滕王阁序》的质量，和它所拥有的巨大名声相比，是不匹配的”；“算不上多好”和“很差”，还是蛮不一样的。我要再引原文来表达一下我的观点：“在所有的古代文章里面，《滕王阁序》连前1000都是排不进去的。”
这里有个范围，“在所有的古代文章里面”，古代的文章是海量的，仅举《全宋文》，大概就有17万余篇（这个数我不确定，网上随便搜的），这还只是现存而收录的，唐朝的文章，没有流传到今天的就太多了，我们可以估算一下“前1000”在数千万篇中占到什么层次，大概是TOP 0.01% ？说进不了TOP 0.01% 就表示它“很差”吗？
我之所以持有这样的观点，是基于另一个关于文学的看法：绝不是只有最有名望的人、乃至史上留名的人才能创作出来非常好的作品。有很多很好的作品是不能留下名字的人创作出的，就像《古诗十九首》和《诗经》中的某些篇章；还有很多根本没能流传的篇章。如果认为“所有的古代文章”只有那么万儿八千篇，那“排不进前1000”可以说是挺不好，但如果能仔细考虑一下湮灭的古代好文章，乃至“所有的古代文章”的总量，也许多少可以理解一点我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