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为什么不太可能出现在唐朝？

我们要聊的，其实不仅是《红楼梦》为什么不太可能出现在唐朝，而是，一切类似于《红楼梦》这样的长篇小说，为什么不太可能出现在唐朝？唐朝没有动人的好故事吗？当然不是，具备《红楼梦》那种情节的故事，唐朝肯定有，任何时代都有。那么，像曹雪芹这样的天才文学家，唐朝没有吗？也肯定有。因为从生物学上看，唐朝的人和今天的人在智力水平上不会有特别大的差别。那么，精彩的故事有，天才的讲故事的人也有，为什么唐朝就出不了《红楼梦》级别的长篇小说呢？

这个问题，不是你单纯从文学上能够回答的，必须跳出文学之外。实际上，这跟技术有很大关系。这里说的不是文学创作技术，而是科学技术，它跟生产力发展水平有很大关系。也就是说，类似《红楼梦》这样的长篇小说，它的生产水平和保存水平保障不了，所以它没法出现。

我们做个假设，今天有个人，带一部《红楼梦》，穿越到唐朝，留下就走，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那《红楼梦》就会从唐朝流传到后世吗？很难的。几乎不可能。为什么呢？因为它保存起来太难了。

首先就是，古代的房子很容易起火。就算不起火，一栋房子，它的使用年限也到不了一百年。你说就这么一部《红楼梦》，放到房子里面，失火了，它是不是就给烧掉了？不失火，下雨了，它是不是就发霉了，被虫蛀了？我小时候，家里的书，80年代的书放到现在，纸张都变颜色了。唐朝那种纸张，用墨写的，你想一想，保存二三十年，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还能识读，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你为了让它保存好，怎么办？必须备份。这跟今天我们把重要资料做个备份是一样的。不做备份，电脑突然坏掉怎么办？有时候，只做一个备份都不保险。那你要保存《红楼梦》，是不是得把《红楼梦》从头到尾抄一遍？这个工作量非常大，成本相当高。一般的人，连笔纸的价格你都负担不起。有个词叫“润笔费”，就是你请人写个东西，写个诗或者文章，要给人家一笔钱的。也叫“润金”。现在不叫“润笔费”，叫“稿费”。记者去采访，采访对象给他一笔钱，叫“车马费”。这个车马费肯定不是刚好等于他去采访的路费。所谓“润笔费”，就是，人家给你写东西，是不是要出笔和纸，还要出墨，写一篇文章，笔头磨损了，纸张和墨消耗了，你要补偿人家这些，所以叫润笔费。

有没有人这样——他说：你给我写一首诗，也不用笔，也不用纸，口占，我呢，用脑子记下来，这样就不用给润笔费了嘛，因为没动笔嘛！——这是不可能的嘛。从“润笔费”这个名字，我们能看出来，古代写篇什么东西，文具费用确实是一笔费用，绝对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红楼梦》里，贾环他们上学，好像还有一笔不小的文具费用，后来探春把这一项给砍了。

如果说是国家的一些档案，官方的史料，大事的记载，这些是国家会出钱保存它的。那么你说，花一大笔钱，去买笔买纸，找人抄《红楼梦》，讲杜撰出来的小人物的故事，又有大几十万字，这事儿谁会干？而且，这件事要实现，并不是一个人有这样的认知，认识到《红楼梦》的价值就可以的，必须得在社会层面达成共识。

如果有一个人认识到，他倾家荡产，花钱请人抄个十部八部《红楼梦》，也只能保存它十年二十年。过了十年二十年，还需要继续抄，不然以前的纸张都发霉坏掉了，字迹也认不清了。你到老了，又没有退休金，你还有钱干这种事吗？而且，你死了之后，没有别人有这种认识，它还是会断掉，保存不下来的。

我们回到一开始，不再假设《红楼梦》是某个人穿越带回去，而是说在当时，有人就掌握了非常好的素材、原型，肚子里有非常好的故事。他会不会把它写成一部大几十万的长篇？不可能。因为他写不起。他上哪儿弄那么多笔和纸，上哪儿花钱请人抄？关键是，他非常清楚，即便弄出来这么一样东西，它也是很难保存的。那时候佛经怎么保存？很多人供养钱，靠这些钱来雇人抄，才保存下来。或者有些刻到石头上。像《红楼梦》这种，你要刻在石头上，得花多少钱？

因为这些原因，那个时代，有故事的人，也不会考虑把一个故事讲成长篇来书写下来。通俗故事的长篇书写太奢侈了——奢侈到在当时是一件技术成本上几乎无法负担的事情。能用短篇讲出来，其实就已经够奢侈了。唐朝有传奇，就是一些短篇小说，文言的，为什么用文言？主要是因为省字数。省字数就是省钱。

唐朝有个东西叫“俗讲”，就是唐朝有些寺院面向大众讲一些东西，非常受欢迎，那讲的是什么东西那么受欢迎？肯定就是讲故事了，不讲故事不会那么叫座。但那些故事很难完完整整地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往往都是被压缩了的。虽然也把一部分内容抄在纸上，但抄的目的是要讲出来赚钱的，等到不搞俗讲了，不能靠这个赚钱了，慢慢也就没人抄了。除非是偶然埋藏在适合保存几百上千年的地方，其他的也就慢慢毁掉了。

那么一般人，你碰见一件事想记录下来，而且你希望它有效地保存下来，别丢失了，你会用什么记录呢？最经济有效的办法，是用诗。——我自己写过的格律诗词，自己几乎都能背；我写的文章，比诗多太多了，但里面没有任何一篇是我能背下来的。也就是说，我储存自己的诗，用脑子就储存了；而储存自己的文章，得靠硬盘；要不就靠纸张。A4纸打印的那些，我也完全没有，我不会把自己的文章打印出来保存，因为时间长就不知道丢哪儿了；除非是出书了，出版社印出来，我会买几本。这都不需要自己动笔去抄，你都保存不住；何况唐朝大部分文字都要靠动笔抄去保存呢。

所以，作为一个唐朝人，你突然有了创作的冲动，并且希望自己的作品保存下去，留到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你会选择什么样的形式？首先考虑的就是诗，而不是文章。文章的保存成本要比诗高很多。你绝对不会长篇累牍地去像后来的小说家那样去大段大段地描写——但你写成诗，诗里面去描写，是没有问题的，一方面，诗的描写用字很简洁；另一方面，诗容易保存，非常朗朗上口的诗靠脑子就保存了，写得特别好的诗，尤其是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别人的大脑就会成为保存这些诗的移动硬盘。那时候的文学作品里，其实也是有大段描写和情节渲染的，尤其是“俗讲”里，但那些作为文字在纸张上原封不动保存下来的成本太高了。所以，一般人很少会从事那种创作，最主流的创作，就是写诗。

在唐朝，对故事来说，如果不是靠口耳相传，而是想主要靠文字保存在纸面上的话，想提高长久流传的概率，就要尽可能满足几个条件：1、故事是讲大人物和大事件的——这种会有名人效应，名人的事大家都比较关心，所谓大人物、大事件，一般是指能上史书的，要不就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经典文本里出现过的人物，去编排他们。2、故事要尽量短。3、创作者最好是名人。如果创作者比较知名，相对来说也好保存一点。因为有更大的机会收到他自己的文集里面。例外当然不是没有，但很少。

就好比，在十年前，一般人搞创作，是不太敢拍视频的，因为太费钱了。二十年前，还有“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的说法。但是今天，普通人搞个短视频，基本上没成本了。所以你在网上，能看到很多草根，他们很有表演的天分，也有很多人编出来的小剧情也特别有意思。你说，二十年前就没有这么一批人吗，很擅长讲故事、编故事、很擅长表演又完全没有受过相关培训的人？也有。任何时代都有。只是，在拍小视频的成本下降到几乎为零之前，这些人是没有机会上镜的。那些会编故事的人，一般也没有把他编的故事讲给大家的渠道。周围人会说他吃饱撑的，他也不可能靠这个生活、赚钱，那么他也就不编了。

聊这些是想说，文艺作品的形式，是受制于生产力水平、科学技术水平的。不过，在科学技术水平不怎么有进展的时间阶段里，当中的人物是很难察觉到这种制约的。唐朝并不是没有《红楼梦》级别的好故事，也不是没有曹雪芹级别的有讲故事天分的人，但是他们想不到还可以像曹雪芹写《红楼梦》那样闷头把大几十万字写在纸上，而不给人讲。等到印刷技术的发展大大地降低了复制成本、保存成本的时候，纸面上的长篇小说慢慢就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还可以引出来很多东西，我们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