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玉器的鉴定与珍赏》第二章《良渚玉器的人文思考》(3)
说明
《良渚玉器的鉴定与珍赏》一书,是以陈莺为第一作者,由陈莺、陈逸民和姚创立三人合作的一本科普类文物书籍,出版多年后,深受读者的欢迎,今天起,我们全文连载本书,以供还没有购买本书的读者阅读。
今天发表第二章第三部分
《良渚玉器的鉴定与珍赏》
第二章《良渚玉器的人文思考》(3)
作为一种自然体,太阳是和人类文明人类社会关联最密切不过了,人类文明进步的每一步,都是对太阳了解的深化和解释的深化。叶舒宪先生认为:“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人类文明史的发生与太阳的启示简直是分不开的。或者换一种更确切的说法,是定居生活的人类为了生产的需要所进行的太阳观测,终于将人类本身从与兽类相周旋的史前蒙昧状态中提升了出来,迈进一种崭新的有秩序、有节奏的社会生活的门槛。” [1] 而这种崭新的有秩序、有节奏的社会生活就是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广泛存在的太阳神崇拜和部落酋长制。古人对太阳的崇拜和敬畏必然表现在其社会生活产生相对应的崇拜物,把观察到的太阳的金色光芒物化成细长而尖的锥形器,是我国良渚先民的非凡创造。玉在原始时代是十分稀少和珍贵的战略物资,玉的使用一定是对部落十分重要的事件和场合中才能出现。而对太阳的崇拜和太阳神信仰,应该是良渚时期先民们最为重要最为神圣的事件了。把这些象征太阳光芒的玉锥形器集束状安放于墓主头部,不仅象征着太阳神对墓主的护佑,甚至可能解释为部落的首领或酋长本身已经太阳神化,是太阳神在部落的替身,因而他可以享受被太阳光芒围绕的权利。
也许有人认为,把玉锥形器理解为太阳的光芒和太阳神有点牵强附会,其实不然,戴维·利明和埃德温·贝尔德在《神话学》中描述了古埃及人对太阳神形态的解读:“其中最令人惊奇的是克卜利,即圣甲虫。········埃及人相信克卜利能象甲虫一样这种低级昆虫一样使巨大的太阳球滖过天际。” [2] 由此可见,圣甲虫都可以理解为太阳神,那么把和太阳的光芒极其相似的玉锥形器理解为太阳神的光芒,恐怕才真正符合古人的意象。在高等级的良渚墓葬中都发现了不少放置在头顶周围的玉锥形器,这就形成了这样的下葬图象,酋长或者部落首领的头颅和周围的玉锥形器,一个球体和四周的细长的尖状物,不正是太阳和它放射的光芒吗?!下葬时出现这样的图象,必然会使所有参加葬礼的良渚先民产生一种崇敬或者恐惧的心理,这种物化的图象,在一种神秘诡异和肃穆庄重的氛围中显现,必然使古人的心理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意象,这就是太阳神的威力和重生。这种下葬的安排,是太阳神神话在良渚时期已经形成的一种礼仪制度的最好说明,太阳神神话已经在良渚时期广泛传播,从而成为一种重要的丧葬礼仪,“对于远古社会中的人来说,(神话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可以通过仪式的力量重复发生。因此,最重要的是知道那个神话。 [3] 这个神话就是太阳神神话,这个礼仪就是良渚高等级大墓的葬具即玉锥形器的安置位置。
但是,蒋卫东先生认为:“良渚文化中低等级墓葬中锥形器的出土位置与出土集束锥形器的墓葬不同,主要见于墓主腰腹两侧,一些没有集束锥形器的大型墓葬,也大多遵循类似的锥形器出土规律,可见集束出土于墓主头端的锥形器,是良渚文化少数高等级大型墓葬中特有的现象,它在良渚文化墓葬中所占的比重极小,因而不具有普遍的意义。” [4] 其实,这恰恰说明了高等级大墓在太阳神神话中的特殊地位。太阳神崇拜当然是全部落的信仰,但是在部落中担当太阳神或者说太阳神替身的不可能是部落的普通民众,只能是个别的酋长或首领,因此,也只能是“少数高等级大型墓葬中特有的现象”。然而,既然太阳神神话已经是部落的广泛共识,那么在低等级的墓葬中也出现有玉锥形器就不奇怪了,不过它们不能安排在头部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正如林巳奈夫先生认为的那样,“既然是这种性质的器物,未必非要戴在头上,即便是佩带在身体其他部分也应该是可以发挥神灵效力的”。而这种锥状器以后演变发簪插在贵人或富人的头上,恐怕正是这种太阳神神话的隐喻,是太阳神光芒这种物化形式的残存。
前文已经指出了鸟在太阳神神话中扮演的角色,但是,有必要特别注意的是,鸟在江南地区的神话传说中,还有着更为深邃的内涵,特别是良渚文化的玉鸟形器,它的物语环境还能深化更多的意象。
鸟的形象和鸟的图案是良渚文化出现最多的符号之一,在良渚时期的陶器还是玉器上,都出现了鸟形器和鸟的图案。大量鸟形器和鸟的图案的出现,还反映了良渚先民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呢?
6 写实的鸟形陶器
7 陶罐上的几何纹
良渚时期许多鸟形器是写实的。 图 6 就是一件写实的良渚文化鸟形陶器,它把嗷嗷待哺的雏鸟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写实的鸟形陶器当然是自然界鸟类在原始人类头脑中的反映后的艺术加工,这种创造已经有别于实际存在的鸟类,是一种精神的升华。这件鸟形陶器不仅是良渚先民对生命的延续和哺育的敬畏,具有生命之源的象征意义,更为重要的是,它器身上所刻划的符号,把这种敬畏神圣化和神话化了。鸟形陶器的颈下腹上,有着三组几何纹饰,作为主纹饰的是五个叠加的“∧”符号的持续连接,上下各有一组连珠纹,接近腹部则是“︿”符号的交叉相接。类似这样的几何纹饰在各个时期的良渚陶器和玉器上经常出现, 图 7 就是一件良渚陶罐上的几何纹,也有这种“∧”符号的持续连接。马丽加·金芭塔丝说过“数目惊人的符号和标记群持续使用了数千年,它们一定承载着各种不同的象征信息,也可能是历经岁月而不变的相关的含义。” [5] 马丽加·金芭塔丝把这种“∧”符号说成是外阴形印记,把女阴的象征符号“∧”连续相接,意味着生命的生生不息,而上下两组连珠纹,也许就是良渚先民们期望的生命之卵的不断诞生。腹部所绘的交叉的“︿”符号,既可以理解为外阴的扩张,也可以视作交配姿势的象征,人类不必为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群婚现象而感到羞愧,这是人类自身进步的必由之路,而这件陶器腹部上“︿”符号的交叉相接,可能就是这种人类早期性生活现象的象征。把这些隐喻人类生殖和繁衍的象征符号刻画在一个生命之初的雏鸟形体上,其对生命和生殖的崇拜和敬畏之意就十分明显了。由此可见,鸟应该是江南地区特别是良渚文化的图腾。
[1] 叶舒宪《神话哲学》陇西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5 月第一版,第 217 页,第 218 页;
[2] 戴维·利明,埃德温·贝尔德:《神话学》,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0 年 6 月第 1 版,第 4 页;
[3] 艾得亚德:《神话与现实》, 1963 年英文版,第 42 页,第 13 页。转引自叶舒宪《神话哲学》陇西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5 月第一版,第 271 页;
[4] 蒋卫东:《神圣与精致》,西泠印社出版社, 2010 ,第 237 页, 238 页;
[5] 马丽加·金芭塔丝,《活着的女神》,叶舒宪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 年 2 月第一版, P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