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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上的加图人到中年，最可怕的不是“脂溢性脱发”，而是“脂溢性无知”
山
海边的西塞罗//约 13 分钟
结果昨天吧，有朋友给我发了篇文章，说“小西，有人跟你抬杠”。
其实抬杠我倒不怎么在意，写微信公众号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大家一起讨论，只要你言之成理，我看完了以后也能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这种“抬杠”我是最欢迎的。
可惜那篇文章不是，文章一开篇，也不知我与这位作者何仇何怨，他先对我搞了一大番人身攻击，文辞写的特别啰嗦。
简单点说，大约就是我大学是学文科出身，不如他有理科背景牛逼，而我毕业以后在公家干了一份工作，现在还辞职了，专以写稿为业，而他社会阅历丰厚，人到中年还能端着某某铁饭碗，写作只是副业——这就更让他觉得自己牛逼坏了。
……我觉得吧，杠要是这样抬，就没什么意思了。有事儿您说事儿，扯这些没用的干嘛呢？
我爷爷当年在学校当物理老师，他跟我讲过一个段子，说某特殊年代那会儿，小将写大字报批判学校里老教授提的理论，明明是很学术的事儿，开篇却一定是一首这样的打油诗：
你看，批判一个物理教授，他非要扯上人身攻击，甚至政治立场攻击，连刘少奇同志都扯出来了。
这很奇葩吧？但细一想，倒也正常，写这种大字报的人，论纯讲理他能讲过哪个老师啊？只能变换角度，从人身上就对你报以鄙夷，质问你“算老几”——而我觉得吧，时下有些人写文，依然没跳脱出这个大字报的窠臼。真挺没意思的。
我耐着性子再往下看，文章都写了三分之一，总算见他肯说点正题了。
他说：
苏联为什么不能搞市场经济？因为苏联地广人稀，没有市场潜力
balabala
……
行了，看到这里，我放心了——这篇文章我可以不用看了。
有一个段子，说法国数学院一度悬赏证明“费马大定理”，引来了一帮半吊子民间科学家，自信满满的寄信来，说自己已经怎么怎么证明了该问题。
这类不靠谱的民科信件太多，搞的院长不胜其扰，最后不得不统一印刷一种小纸条，让院长在上面完形填空，书曰：
尊敬的
xx
先生，您好，大作已收讫，第一个错误出现在第
xx
页、第
xx
行，低级错误，恕不验证，请自行检查。
我看这篇文章的时候，也有类似的观感——他居然说“苏联地广人稀”，人口太少、市场潜力不足？
这是一个典型的初中历史没学好，看了点现在的国际新闻，就想当然的把俄罗斯目前的状态代入给当年苏联的低级错误。
给他普及一个历史常识吧：
整个冷战时代，苏联的人口一直是多于其对手美国的，苏联巅峰时期的人口数量达到了
2.9
亿，同时期的美国人口仅为
2.5
亿。
而且就是放在整个世界范围内看，苏联当时人口也能位列全球第三（仅次于中国和印度）。
所以冷战时，苏联《真理报》经常拿这事儿口嗨：当时全球真正搞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阵营，至少在人口上已经“一小撮”了——这是实话，苏联、加上整个东欧，再加上与苏联一直交好的印度，如果再加上中苏闹翻之前的咱。当时世界共产主义阵营的人口数量，一度是远远多于真正听美国号令的西方世界的。
所以如果苏联真的搞了市场经济——它当然也会遇到很多麻烦——但最不可能遇到的，就是什么“地广人稀”、“人口不足”所以市场潜力不足之类的劳什子。
实际上，如果您看过我之前的《
1917年，沙俄为何会走向崩溃
》一文，
就会知道，最近两百年中俄罗斯人口如过山车般的不断剧变，正是导致整个国家一再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最主要原因。今天的俄罗斯和当年的苏联，在这一点上根本没有可比性。
连这种基本的历史常识都不懂，还好意思出来写文章秀，真不知道是谁家的梁静茹给了他这么大的勇气。
行吧，我知道和这种人讨论这事儿，一开口其实我已经输了。毕竟郭德纲那段子怎么说的来着？
“比如我和火箭科学家说：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认为得烧柴！最好是煤！还得是精煤，水洗煤不好！
所以，在此也跟大家说一下，以后类似的不着四六的攻击我的文章，大家不必发给我。我这人性子直，一看某人说话太不着调，就像上去纠正一下。但仔细想想，他又没给我付学费，我犯不着给他补九年义务教育的缺失。
如果跟这号小人结了仇，引得他天天咬我，那就更没意思了。
但我觉得，这类文章反映的一种情绪还是很值得一说的）那就是当下普遍存在的理科生对文科生的那种鄙夷。
这个事儿，眼下已经弄得跟印度种姓制，一样了。我发现很多人特别喜欢拿文理科说事儿。好像学了理科就是婆罗门，学文科就是首陀罗。见识立马判若霄壤。
比如这位写手，据我读者反映说，在他的文章中已经再三表达过这么一个意思：西塞罗是文科生，不行，而他是理科生，行。
在新文章中，看他跟个怨妇一样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想表达还是这么个怨念。
但我觉得，啰嗦半天，他却又没说到点子上，读文时真替他着急。
如果我们假设，理科教育整体上真的比文科教育有某种“素质优势”，那么这种优势到底在哪里呢？
我觉得还是王小波先生说的在理：“
理科是一门劝人老实的学问
”。
其实，我在大学因兴趣主动从理科转文之前，也算是最正宗理科男了，高考理综我考了
294
分，初中高中我都是物理课代表，奥赛的奖都拿过。王小波说的那种“理科劝人老实”的感觉我感同身受——
理科就是一门专治各种不服的学问。
比如你在课堂上学了个毕达哥拉斯定理、韦达定理、麦克斯韦方程、洛伦兹变换什么的。你非要抬杠，说我不服！凭什么毕达哥拉斯、韦达、麦克斯韦、洛伦兹、牛顿或爱因斯坦就对呢？我也可以搞个理论么，觉得应该是怎样怎样……
你这么说，可以吗？当然可以！那我们来演算或实验一下么。若你演算了半天，或实验了一通，发现定理就是那么个定理时，你也就不得不认同前人的研究成果了。
所以，理科是教人老实的学问，它的每一条共识都是通过无数最聪明的脑袋演算推知的、也经得起后人验证，这使得同一个学科当中的研究者们更容易形成一个“共识共同体”，大家基于已经形成的共识，进一步研究、探讨，科学就会继续进步。
但与之相反，文科中，很多学术共识却是不那么容易形成的。
就拿我的老本行历史来说吧，表面上看，人类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这总没有什么争议吧。可是恰恰是在这种问题上，争议往往是最大的。因为历史学中存在“史观”这种要素，你是地缘史观还是民族史观、是英雄史观还是女性史观？从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出发，对同一个历史事实，可能连陈述方式都无法达成一致，更别说结论了。
甚至连在“文中偏理”的经济学上，一个信奉凯恩斯的学者和一个支持哈耶克的学者也很难聊到一块去。
所以与理科教人老实，专治各种不服不同，文科天生是一个充满各种不服的世界，不同学术流派、观点之间很难建立学术共识，一个学院里的俩老师完全可能因为观点不同而互相视对方学问为垃圾。这样，学科内部基于既有共识的互动、进步也就很难达成了。
而且，怎么说呢？因为我们学科内这样彼此抬杠惯了，也容易让一些不学无术的门外汉妄生鄙薄，以为这行水很浅。于是连常识都不学一下就跑进来胡言乱语，发什么“苏联地广人稀”这样的怪论——而且说了居然还真有人信，这就更可悲了。
总而言之，就是理科教人老实，而文科容易招“妄人”。理科若说比文科优势，除了最现实的饭碗问题，说白了就是这点差距。
好多家长朋友经常问我：小西，你看我孩子现在是个什么什么情况，你看是学理科好还是学文科好？
这样的问题我回答多了以后，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件事：孩子到底适合学文还是学理？除了不同学科的天赋而外。
重要还是看他心性如何，或者说简单点——是否“老实”。
你看鲁迅、王小波这样的人，虽然文章写的很锋芒毕露，但从做人的“根性”上来讲，你会感到他们是很“老实”的，这估计也跟他们留学接受的理科教育背景有关。
你还记得中学课文《藤野先生》中，鲁迅写他的藤野老师是怎么教育他的吗？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我想鲁迅写这番话，不是无由来的，他其实暗示了藤野先生教他的最重要的道理：“
做学问要老实。
”
如果一个孩子在大学以前教育中已经具有了这种“老实”的气质，那么到了大学阶段，如果兴趣爱好合适，老天爷又赏饭吃，去学学文科倒也是能研究出点东西的——
至少，他这辈子能做个招人喜欢的好人。
相反，假如一个人在接受基础教育时，并没有成功洗掉（甚至反而助长了）人性中固有的狂傲、暴戾与颟顸。那么他是绝对不应该过早结束科学理性对他的规训，贸然闯进文科的学习中。
因为这样一来，他很可能会成为那种灾难性的狂人、妄人、成为一种“个人的暴君”和人格的巨婴，把别人都当成是傻
x
，觉得全天下就他自己最牛，学术上不学无术、工作中嫉贤妒能、生活里拜高踩低，那这个人这辈子基本就毁了。
下限则是你常见的公园里、网络上，那些基础常识都不懂，却非要跟你硬谈什么“大局、大棋、大战略”以及“苏联地广人稀”的大叔、大爷们。
当然，也有些人，即便号称自己是“理科生”，很遗憾他受的理科教育，依然没有教他“老实”一点。
不信你到百度民科吧去逛逛，不天天还有那么一批人要拳打爱因斯坦、脚踢牛顿莱布尼茨，说自己搞成了永动机，明年就能拿诺贝尔奖的货么？
你用心分析一下，这帮人的性格底色是什么？狂妄，巨婴，不会尊重他人。因为不会尊重他人，觉得别人都是傻
x
，自己比他人都牛逼多了。
正因为有了这种性格，他们才会更容易相信别人的思想劳动结晶都是“
Nothing
”，他可以一脚将其踹翻，然后提出自己的伟大理论。
是的，文理科里，其实都有妄人。作为家长，甭管让孩子学什么专业，最要紧的，是别把孩子培养成这种妄人。要不孩子就毁了。
文品既人品、人品既学品。这种话我在学校时经常听老师说，后来在社会上见了一些人和事，我也觉得深以为然。
我觉得，大学的专业教育，不管理科还是文科，对人最重要的塑造其实不是专业知识，而是一个人对知识、对他人、对整个世界抱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如果学到最后，不幸学成了一个谁也瞧不起，且心胸狭窄，不许别人比自己强的的妄人，那么甭管他是理科还是文科，学到最后也都是个二把刀。
这位作者写到后来，鄙视文科生鄙视上瘾了，居然连“友军”也一起贬——他说他招了一个北大的文科毕业生给他当助理，虽然平时要让其校对一下文字，但绝对不会让他帮着自己写稿。因为他觉得文科生见识浅薄，绝对写不出好文章。
我看到这里，就特别为他的那位助理感到不值——
想象一下，你从北大文科毕业，想吃文字饭，结果找了个老板，天天贬低你抬高自己，说你学文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你的职业天花板有幸就是给他这个文理兼通的“大家”当文字校对……
想来，在这种老板手下干活，这打工人也忒惨了，北大真是白上了。
我号不大，觉得自己打理的过来，就还没有找助手。
但我想，我将来即便找个助手，绝对会在让他帮我的同时鼓励他自己写文章。
因为我觉得写微信公众号并不是什么牛逼坏了的事情，谁都可以尝试啊。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将军都可以从士兵里成长，何况我们这些码字的？
我们无权剥夺他人的职业理想。哪怕你是出钱的老板。你看不上人家的水平、人家的文科生出身，你可以趁早开了他啊！另找个你不歧视的理科生么。你一边占用着人家的劳动力，耽误人家的青春，一边又歧视、贬损人家的工作价值和写作前途，这是不是忒缺德了呢？——
这应该都不算职场
PUA
了吧
，这简直就是年轻人的理想屠夫。
当然，从作者这个角度上讲，这种协作关系对他来说也将是灾难性的。
由于他把自己的助手看成了垃圾，总觉得自己比对方见多识广、聪明睿智多了，所以你看着吧，很多很可笑的错误，他会一直犯下去的。
比如，我就不相信，一个北大文科毕业生，能不知道冷战时代苏联人口多于美国这种常识？
但明明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提醒他老板，让这稿子就这么发出来闹笑话呢？
因为他老板把他看成垃圾了么！他老板觉得他是文科生，不配写他那高端的稿子，只能做做校对。那他还给老板上这份心干什么啊？看看字词标点有没有错，糟好发出去得了呗！
反正我就是个打工的，而你那个破稿子，怎么挽救也都是在胡扯……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奇葩的互相伤害案例：老板洋洋自得的把助手当炮灰工具人用，却不知助手八成也在拿他当傻东家忽悠。
看看《三国》里的袁本初你就知道，一个高傲的妄人想不犯蠢会有多难——这种人永远会因为把别人都看成傻叉，而在自己可笑的谬误里打转。再多的忠臣良将也带不动。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曾经提过一个概念，叫“功能性文盲”，说的就是这种人，即便他有钱买下很多书，甚至有钱雇佣别人为他工作，也无法从阅读和协作中获得什么裨益。他们已经用狂妄把自己的大脑封死了。
前几年流行过一个词汇，叫“中年油腻”，按我的理解，其实“中年油腻”的本质也是这种自满与狂妄的表象——很多人到了中年以后，心灵上就本能的想去抓住一些东西，想证明自己比别人高端，从而鄙视他人、自我满足，不需要在前进了。
什么是油腻？油腻就是明明你不牛逼，却非要找借口认为自己很牛逼，而别人都是傻逼。于是你也就再不能从这个世界上学到什么了。
参考困扰很多中年男士的“脂溢性脱发”，我们可以称这种无知为“脂溢性无知”。——自满的油腻已经堵住了你获取知识的孔道，你再也不能从这个世界上学到什么了。
而在这个时代，可以让人产生“我很牛逼”这种脂溢性满足的要素太多了——可以是一个体制内的级别、编制、也可是一杯枸杞养生茶。实在自己没什么可吹的，看看比惨的国际新闻，想想“我是中国人”这个身份也可以。
当然，我们偶尔会见识到有些人狂的更奇葩——“我是理科生，就是比你文科生强”居然也可以成为拿来吹一下的资本。
大叔啊，您都毕业多少年了，本专业知识都快忘光了吧？还念叨这个呢……
我觉得，不管真实年龄几何，我们最应该防止的，就是这种心灵上的狂妄、自满与油腻。对这种人引以为戒。
我平时写文章，经常会介绍、引征一些书籍，有朋友笑我掉书袋，也有人说我是为了卖书，其实都不是的。
我引用这些书，一方面是把它们作为一种思想上的标的——我相信我写的文章，只要思想上想对了路，一定有前人会有类似的想法。比如苏联那篇文字，就让我想到了米塞斯、哈耶克等人对当时各国经济发展前景的惊人预见——他们都是前瞻性的预判到了这些，而相比之下，我只是在放马后炮而已。
另一方面，我是在提醒大家，更提醒我自己，相比前人，相比这个广大的世界，我们能想到的、能写出来的，还都很少。
未知的星空，永远在我们的头顶展开。而人类的理性的微光，真只照亮了前方的一小段路。而更远的未知前途，仍隐匿在黑暗中。
知道的越多，油腻的越少。我们必须保持老实、努力思考、努力学习。不要把脑细胞都累死在想各种借口贬低他人抬高自己上。
行吧，一篇从怼人出发的，没想到信笔谈了这么多。如前所述，某些人攻击我（尤其是最没品的人身攻击），我写文怼回去对我来说，是不值当的。
理科比文科到底强在哪里？就像王小波说的，学理科更容易教人老实。相比之下学理科更不容易出妄人。
如果你骨子里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妄人，学什么又能救得了你的愚蠢？
我希望，无论是我写号，还是您读我的号，都能写出、读出这种感觉。这正是我写作的目的之一——
只要不油腻，不狂妄，至少在心灵上，我们可以永远年轻。
本文6000字，感谢读完，喜欢请三连，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