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学写旧诗,得有词汇量


很多人问我,想学写旧诗词,也就是格律诗词和古风,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说,是提升词汇量,你的词汇量得够。这是第一步。有人就说,首先不是格律吗?是这样,格律当然是基础,但是格律不构成障碍,因为格律比较好学,基本上一上午也就学会了。看王力《诗词格律》那本小册子,就看七律作法那几页,一上午是绰绰有余了。有人说得更夸张,十分钟,甚至五分钟学会,那是有点夸张了。但一上午,绝对是够的。像孤平、拗救这些一时不了解没问题,可以回头慢慢掌握。但最基本的规则,“平平仄仄平平仄”,“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两句话也就讲完了。

但是有一点大家要注意,写诗,用《平水韵》,写词,用《词林正韵》。至少在你学诗的很长阶段,十年二十年,你不要打破这个规矩。千万别用普通话。很多人根据普通话来判断平仄,说人家格律搞错了,“移石动云根”,这是贾岛的诗,一看第二个字,石,普通话里第二声,他说贾岛搞错了。这不行。“石”是仄声,很多这样的字,黑白的白,独自的独,爱惜的惜——你拿不准你就上网查,非常简单。我最早学诗的时候还要对着王力总结的列表查,现在网上输进去就告诉你结果了。不要图省事,在网上说人家格律有问题,实际上是自己用普通话来判断,这是不行的。


我见很多人写的诗词,没有卡在格律这一关的,有点问题也都是小问题,但是,十之八九要卡在词汇量上。格律的问题你一个上午能搞定,但词汇量的问题,半年一年你都不一定搞定,有些人甚至十年、一辈子都搞不定。比方说“老干体”,写老干体的人,他一辈子都搞不定。


写旧诗跟小说不一样。写小说不需要你有多少词汇量。这一点可能跟很多人理解的相反,有些人学写小说,写不好,他以为是自己词汇量不够,去背词典,学成语,那是恰恰搞错了。我印象中,余华讲过一句话,就是说自己占了个便宜,就是自己认字少,只会用那些最简单的字儿。这句话实际上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小说要表达的是复杂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小说只要你有本事,随便写多长都行,认得字只要不是太少——我说的太少是指连高中生都比不上,达到高中生认字水平,就够了,因为你用一些生僻的字词,别人不懂,反而构成人家阅读的障碍。所以写小说不需要认识太多字、掌握太多词汇。


但是,写旧诗需要。因为旧诗有两个特点,一是短,二是需要押韵。旧诗里面,能上五百字的就是长诗了,而再短的小说,微小说,一般来说也得有千儿八百字。如果还是用非常少的词汇的话,你是腾挪不开的。七言律诗,56个字,如果你只知道最常见的那些字眼儿,你会发现,你能想到的句子,人家早就写完了,根本轮不到你来写。因为篇幅短,要让它变化万千,千奇百怪,写这个世界上层出不穷的事物,你的词汇量必须得大。有人说,那我把旧诗写长不就行了吗?写得跟荷马史诗那么长,不就也可以用平常的字眼演示出许多新东西了吗?——这就牵涉到第二个要求了:押韵。


如果你写新诗,这一点问题都没有。词汇量少,影响没有那么大,你确实可以写很长。但旧诗,你是长不了的。为什么长不了?因为你得押韵。有些人废话很多,领导作报告,在台上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甚至都不带打草稿的,一直讲到膀胱憋不住了才停。你只需要给他一个要求:押韵,他马上就讲不动了。所以,有了押韵,它就长不了,长不了,又想写层出不穷的事物,就要扩大词汇量。


但要注意,这个词汇量不是什么词汇量都行的。旧诗有旧诗的词汇系统,有些词汇放进去,它是不太兼容的。比方说“手机”,你写一首七律,想把“手机”放进去,作为一个词汇,挑战有点大。不是说不可以,你水平很高的话,你真能放进去,就是,你要考虑其他词怎么放,用什么样的句式,能跟它搭起来。这就好比一个典型的中式风格的客厅,你要放一个液晶大彩电,或者放一个跑步机,又不想破坏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这挺难。如果客厅不是中式风格,这些现代化的东西当然可以随便放。


我前天写了一首诗,写的是《直播》,就是今天网上的美女直播,第一句叫,“颇梨屏上小怜陈”。如果你写“手机屏上小怜陈”,甚至“手机屏上美人陈”,这就坏了,这压根儿就不是七律,你说,它格律不是也对吗?——格律对,但是味道不对。不要说“手机屏”——除非你有天大的本事,否则你是没有能力把它整谐调的。用“液晶屏”行不行?那就更不行了。用“玻璃屏”呢?“玻璃屏”问题不大,曹雪芹就用过嘛,“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但是,曹雪芹这里用没毛病,我们今天写诗,这样用就不好。因为“玻璃槛”,它还是一个古典的东西,在曹雪芹的时代来说,还是一个很高级的东西;不是谁家都有玻璃槛的。但是,“玻璃屏”,我这首诗里写的,它就是手机屏幕,这是一个完全现代化的东西。“液晶屏”就更是了,所以不能直接那么用。


你换成“颇梨屏”,就问题不大了。“颇”就是廉颇的颇,“梨”是梨花的梨,颇梨,实际上就是玻璃,但是,它比“玻璃”更“入诗”一点,也就是,放到诗里更吻合一点。我有个朋友写诗,链家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带他看房子,他最后一句叫,“多谢君家小电驴”。“小电驴”,没毛病,很妥帖,如果改成“电动车”就完全不行了。这还不仅仅是押韵的问题。这里面的差别,是要好好体会的。过不了这一关的话,你用旧诗就写不了新东西,只能写一些古人早就写过的陈腐的东西。当然,古人写的时候不陈腐,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你再来写,那就陈腐了。


同样的道理,“颇梨屏上小怜陈”,你不能写“美人陈”,当然写“美人陈”也行,但是效果不佳。写“美人笑”,那就更不行了。“小怜”是谁?“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这就跟古典接续上了。你写的完全是现代的事情,而且是最近十年才有的事情,但你的表达是符合旧诗传统的。有网友给我留言,说古代的“颇梨”是一种宝石,跟现代的玻璃完全是两码事,这里写错了,什么的。实际上,这是不了解旧诗的一套法律。这一套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但是约定俗成,懂了,你就是内行,不懂,就是外行。


杜甫写诗,“武皇开边意未已”,有人说,“武皇”的“武”字是抄错了,杜甫写的是“我皇开边意未已”。“武”和“我”看起来很像嘛,他说杜甫要写的不是汉武帝。这就是非常外行的看法了。白居易写诗,“汉皇重色思倾国”,他为什么不写“唐皇”而写“汉皇”?他写的不是唐明皇吗?“转教小玉报双成”,小玉是谁,双成又是谁?小玉是神话中是侍女,双成是西王母的侍女。可不是杨贵妃的侍女叫这名字。


吴梅村的《清凉山赞佛诗》,我们前天讲到的,“黑衣召志公,白马驮罗什”,还有“衔命释道安”,这都是用古代的人,来写今天的事。这是古诗的一个规矩。因为你要不用古代的词汇,而用当代词汇的话,你干脆别写旧诗了,直接写散文就好了。旧诗,它的束缚,和它里面能体现的创造力,都在这个地方。


你用古代的词汇写古代的东西,这不高级,这叫陈腐;你对古代的东西比古人还熟吗?所以写出来很多是假古董。你用现代的词汇写现代的东西,而采取旧诗的形式,也不高级,你直接采取现代的文体就行了。那么,如果你要写旧诗,最好的,就是用旧诗的那一套词汇体系,来写今天发生的事情、情感。当然,我说的旧诗的词汇体系,并不是完全不包括今天才出现的词,其实也可以包括,但关键看你怎么放进去。就是,你要研究怎样把液晶屏、跑步机、大音响这种塞到古色古香的中式客厅里,完了让它仍然显得古色古香,不违和,装了很多西式的东西,但是并不破坏所谓“中式”的那个味道,难就难在这里。


我以前讲过,汪荣宝写拿破仑,《瓦得路吊拿破仑》,用的确实是传统的词汇,但是写出来,拿破仑就不像拿破仑,反而像项羽,这就不成功。要有古典的味道,但是事情需要是新的,不能陈腐。明朝人批评宋诗,看不起宋朝人,说宋朝人学唐诗但不像唐诗,钱锺书说,“不像唐诗”这一点,恰好是宋朝人的创造和价值所在,这比明朝人要强,明朝人写诗是“像唐诗但又不是唐诗”。这就是假古董嘛。叫“瞎盛唐诗”,瞎子的瞎,或者叫“赝古”,赝品的赝;或者“优孟衣冠”。我们今天先聊到这儿,时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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