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原画册（oalbum）
原画册：以影像为媒介，拉近大众与艺术的距离
嗨，大家好~
我看到有一种论调常常出现，也就是质疑别人的分享是「过度解读」。他们常常带着愤怒，那天在尾麦老师的b站视频留言下看到这个——
来自@尾麦的B站动态
我们也因为解读了一本画册的编辑，收到这样的质疑——
来自@原画册的视频号留言
这种质疑到底有没有道理呢？我们到底是应该小心翼翼，遵循逻辑去阅读照片，还是天马行空，展开想象呢？这可能还得分情况来说。
说实话，我们很多人都对「解读」有一种抵触。这大概来源于不太高明的语文教育，比如类似「表达了作者一种怎样的心情」「中心思想是什么」的考题。虽然考试会给出标准答案，但我们私下里总会质疑：作者真是这样想的吗？
说它对，是因为现在过度神化大师的人很多，用过度解读来包装自己的摄影师也很多。远一点的有人不停挖掘布列松街头摄影的深意（下文有例子），近一点的有人将史蒂芬·肖尔ins上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拿来分析——他可能只是日常拍拍而已。
说它不对，则是很多人
已因为「过度解读」变为惊弓之鸟，
拒绝所有高于直观感受的解读。如埃里克·索斯所说，
“摄影擅长暗示，不擅长叙事”，
摄影是一个很难精确叙事的媒介，「解读」就常常变得可疑。
你可以质问任何一个对作品发表意见的观众和评论家「你知道作者在想什么么？」，或许ta都没法准确回答。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欣赏作品、讨论作品、从作品中获得各种艺术体验。
「作者根本没想那么多」的论调在音乐内容中也经常看到，「作者是否想到」不妨碍音乐分析。乐理也只是对现象的总结，而非对作者思维过程的猜度。
反过来说，
是否准确知道「作者在想什么」，也不是过度解读与否的判断标准。
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我们要区分一下「阐释」和「解读」，以及作品中几个角色的位置。
阐述是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说明，它一般包括
动机、路径、结果
。一份好的作品阐述，其实不应该包含过多的解读，特别是通过堆砌高大上的辞藻和术语的解读。它应该是忠实、客观地描述——
堆砌辞藻的解读，不是阐述，反而是
对自己作品的「过度解读」。
2021年荷赛年度最佳照片故事/长期项目一等奖作品《我的爱》中的一张照片。
“这组图片故事以现代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最复杂的巴以冲突为背景，记载了这期间发生的关于爱的故事……以及维护自己生育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尊严时所面临的的困难。”
“2015年1月18日，一名几小时前出生的婴儿躺在加沙 Al-Shifa 医院的恒温箱里。”
“人工容器中孕育的是生命还是生命的数据？……张牙舞爪的灯预示着未来孩子被控制的人生，从中我们看到了元宇宙时代中有机生命的脆弱……以及宇宙和人类将在新媒介中孕育生长的极度恐慌……充满了后现代式样存在主义困惑的迷茫……”
按理来说，作者本人是最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但如果作者本人造出了一些
无中生有的解读
，这种解读也是过度的。
读者可以根据图像本身或者阐述（如有）进行意义层面的解读。只不过作品的
意义并非确切的，
而是
开放的、多样的、流动的
。不同的观众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同一个观众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有不同的解读。
而实际上，我们更愿意相信这个作品中有批判的情绪，甚至有点讽刺的意味。但你更愿意信哪个呢？我想这是有解读弹性，因人而异的。
另外，解读中也可以包括一些
艺术修辞、创作手法的鉴赏
。比如它是用到了赋、比、兴还是隐喻？它是直接摄影还是观念为先？
解读也可以包括一些
视觉层面的分析
，例如结构、构图、色彩等。这些都是照片的
「现象描述」
，严格来说
任何解读都不算过度
，只是精彩与乏味，入木三分与牵强附会的区别。
如《新山水》可以说它的的散点透视、画面均衡的处理和色彩的处理。这些未见得作者本人仔细想过或在阐述中明确表示，但很多时候，作者的处理
是
无意识
的。我们
基于画面的现象分析
，依然不能说是过度解读。
这句话表明，评论、解读、欣赏作品的主体，应该是——
这种观点在罗兰·巴特《作者之死》中对现代艺术作品的审美的讨论已有论述。当然笔者也认为作者依然可以参与「解读」，只是想强调
观众和评论家的解读权力
，可能并不比作者本人小。
阐述与作品合二为一，才是我们要面对的「作品」，而解读则是我们对这个「新作品」的挖掘和审视的
动作
。
那么，既然观众有权解读作品，作品的意义又可以是很开放的，那「过度解读」尺度就说不清咯？笔者认为，虽然万物皆可解读，但有
解读的高下之分，解读有无必要之分。
《中国摄影报》曾经刊登过一篇评论布列松作品《圣拉扎尔火车站后面》过度解读的文章，笔者结合此文提供的一些信息，对「过度解读」的尺度提供一些看法。
将作品的一些要素，
与更深远、宏大的意义联系起来
。例如作品中跳跃的男子这个景象升华为「隐喻了欧洲即将到来的未知遭遇」。这张照片拍摄于1932年，这里大概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有马后炮嫌疑。
还有一种解读是
过度联想一些细节的意义
。例如很多解读说作品中的「海报上有某个犹太人的名字」，似乎指向了一个侦探式的密码。
如果脱离了时代、环境、类型、作者实际情况去解读，就很有可能过度解读。布列松的创作以「瞬间美学」为核心，那么我们的阅读最好都基于「瞬间美学」考量，而不是陷入对一些细枝末节的猜度。
如图中水面半圆形铁箍与「历史的车轮」这种深刻的意义联系起来，就是
脱离实际的猜测
。如果以布列松快速抓拍的方法，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在拍摄现场去思考「历史的车轮」这种意义。
为了做好辨析，反过来澄清一些不算是过度解读的解读方式：
照片中如果有一些东西，我们无法向作者求证，但很明显是属于符合逻辑的创作语言，那笔者认为不算是过度解读。
如作品中背后海报中也是跳跃动作的女子，就可以解读为和前面的跳跃的男子是一种对应关系。因为
这种趣味的捕捉是符合「瞬间美学」拍照方式的，
这种
「对比」
也是瞬间式摄影常见的语言，所以是合理的。
退一万步讲，那个海报中的女子即便是一个巧合，并非布列松本人有意为之，它在
事实上产生了这样自然、合理、符合布列松「瞬间美学」创作趣味
，笔者也不认为是过度解读。这和跳跃动作「隐喻了欧洲即将到来的未知遭遇」，有本质的不同。
一张照片的情绪、氛围、叙事给你的感受，尽管有可能是很主观的，笔者认为只要在语境框架内的合理解读，也不算是过度。
我们可以分析照片的形式和它给人的视觉感受。这是现象分析，所以不存在过度解读，不要以「作者是否想到了这个手法」，来质疑解读合理性。
我们看到一张照片，就可以分析它的结构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元素是规律的还是松散的、影调是明亮的还是晦暗的，这些都是
基于视觉原理的现象分析
。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层面的解读和那种在照片上画黄金分割线的还是有区别。那个是
在几何上的过度解读。
如果一个人读出了作者都没有想到的东西，但这个东西
是符合语境的、有逻辑的，
那我不认为这个是过度解读。所以单纯检视「作者有没有想到那么多」，并不是判断是否过度解读的标准。
图像和文字的「互译」是很困难的。很多视觉语言很棒的创作者，可能并不能很好地阐述自己的作品。观众也需要
获得观点，对作品进行消化或互相交流。因此我们是很需要「评论」的工作的。
摄影评论家将作者的「解读」梳理成语言的过程，也
有可能产生连作者自己也未曾想到或不自知的东西。
很多人认为，摄影师自己「都不知道在拍什么」，就会有人撰写文字材料，会把这看做是过度解读或是业内互捧，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无知。
例如摄影师214的作品，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日常生活的随拍」，它也不是一个愿意对自己的作品做过多解释的人，但无妨这些作品有自己独特的视觉语言，也无妨艺术评论人林叶写下一篇专业的
《林叶：214照片中的「恐怖」与小自然》
。
笔者曾经在一篇
文章
中将吴为的
《芬芳一生》
的项目构建和布局类比成「奏鸣曲」。
这应该是吴为在创作全程
没有想过
的一个词或创作逻辑，但我的这种解读和结果分析，吴为本人认为总结得很到位，也感到了惊喜，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合理的新解读。
所以说到这里，你是否理解了「解读」与「作者在想什么」的关系了？
我们要警惕那种「证明大师是高级」的过度解读，也要警惕「呵呵，作者根本没想那么多」这种对解读的蔑视。
解读永远是挖掘和具体化作品价值的过程，也是帮助
其他
观众获得观点
的途径。符合逻辑甚至
超过作者本意
的解读
，也很有必要存在。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更需要检视
逻辑
和
语境
。
-我们要相信直觉，释放
感知力
，但又
不能盲目升华
；
-我们可以主动
描述作品
，但又
不要陷入捕风捉影
；
-我们完全可以有
超越作者的解读
，但
不要有
脱离作者的语境臆断
。
在这个过程中，头脑中的
摄影史框架
，常用
摄影语言阅历
，和被充分调动的
感知
力
，或许是比「作者在想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来源：原画册（oalbum）
原画册：以影像为媒介，拉近大众与艺术的距离
- END -
本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提供
开奖时间：2022年10月25日
摄影猫不斩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