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

我挺喜欢读他的书的,直到他洗了我的稿子!

他的文字强调着自由市场的必要性,

他的行为却用验证着这个市场有多么的“欠管”。

各位好,如您所见,今天又在头条上做了个推广,最近这两天不太想多说话,本不想发新稿子了,但今天早上一起床,手机被读者的短信打爆了,好多读者转同一篇公号文章的稿子给我,问小西,你看看他是不是抄了你的文章。
我打开扫了一眼,说实话挺吃惊的,一位特别有名的经济作者写了篇新文章,文章至少前三分之二的大部分,都跟我上星期写的那篇《 如此努力的苏联,为什么还是输掉了与美国的“芯片冷战” 》……
怎么说呢,虽然没有几句话是直接从那篇文章上翻下来的。但但凡看过两篇文章的人,都会觉得那篇稿子就是翻刻了那篇文章——思路、材料、主张,等等等等,都几乎是一样的。
于是我纠正了几位我的读者,我说这不叫“抄”,人家确实没抄我的,这叫 洗稿 。
洗稿,就是把你的文字洗一洗,洗褪色了,再换成装束,变成他自己的文字,然后拿出来。
但这样解释的时候,说实话我挺伤心的,因为这位作者,不仅是成名已久的业内大佬,更是我上大学时就天天听老师拿来当我们的榜样推荐的大学长,我大学时还真的用心读过他的几本书,觉得他文辞流畅、思想洞见也很锐利,最关键的是,他写的书为课堂上老师讲的原本十分生涩的经济学理论提供了一些非常接地气的现实案例。所以那会儿我还挺爱读他的书的。
虽然后来这位学长转型了,说自己要为中国顶层的几十万精英服务,但我也没有完全放弃对他的好感。毕竟,怎么说呢。是我曾经学习、甚至模仿过的前辈,我总会心怀一份感激。
但,怎么说呢?看了他今天这篇文章,我的心情和很多发信息来问我的读者是一样的,我不是作为一个和他同行的作者,而是作为一个他的读者,为这件事感到有些吃惊、失望。因为他今天的洗稿让我怀疑我之前读到的他的文章是否也是这样炮制出来的。这个感觉有点像你留下有家包子铺,你每天在他店里吃东西,觉得他家口味还挺不错的,结果突然有一天,他挂一牌子出来,书曰“人肉叉烧包”……
不太清楚这篇稿子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还是其某位团队成员的捉刀代劳。但无论怎样,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这样。因为这位前辈的“腕儿”跟我相比实在大太多了,而人际交往中的大腕就像国际交往中的大国一样。大国优势就在于想达成同一个目的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比如同样是干仗,小国互殴就是侵略,大国打小国就是“特殊军事行动”。这个世界,总是给强者开更多绿灯的。
大腕也是如此,看了我这种后辈的文章, 你觉得写的哪些点有一二可取之处,你完全可以在文中直接用么!只要在文中以提携后辈的口吻说上一两句就可以了。
比如之前的六神磊磊老师,他某篇文章里可能想用我一个观点,就在文里大约说了这么一句:“我看到一个叫西塞罗的兄弟,他提的一个观点很有意思……”
你看他这样一说,大家就都很开心,好多朋友第一时间转发那文给我,却是给我道喜,说你看六神大大提了你呀。而我自己确实也高兴,感谢六神前辈帮我打了这个广告。
你看,别人的文章、别人的思想你不是不可以引用,因为故事、思想之间的重复率总是极高的,如果不许引用,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写新文章了。但当你成篇幅、成逻辑段落的用别人思想写你的文字时,你好歹应该提一句:我这篇文章是受了 xxx 的启发。
比如,如果我读了《中国历代经济变革得失》这本书,想里面引述某一段想法,即便我会用我自己的语言做重新的表达,我也会在文章中先向读者推荐一下这本书,说我觉得这本书确实好——虽然我也知道这本书里的很多观点也许不是作者原创的,但我也以此答谢作者把这些观点总结、介绍给我。
是的,用别人的东西之前,好歹你应该打声招呼,我觉得这是文化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
而一个写了那么多年的大作家,总不应该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吧?
还是说,这位大作家觉得我的“腕儿”实在太小了,不配得到他这种起码的尊重?
好多热心的读者看了那篇文字之后,帮我点了举报,举报申诉要先经过号主批准。而《山巅上的加图》这个号是挂在我老爸名下的。
巧了,今天刚好又是我爸的生日,于是一清早,还没等我打电话给他祝寿,他先一个电话打给我了——劈头就问“怎么有人告 xxx 抄你的文章啊,批不批准申诉?”——我爸也是这位作家的读者,想来他看到这些投诉应该比我还惊讶吧。
但说实话,对于要不要告洗稿这种事,我心情挺复杂的。一方面,写公众号快两年了,我知道微信官方的脾气,敏感话题什么的后台查的肯定很严,但这种把别人文章改头换面的洗稿,他们应该是不会管的。 所以为此事替我气愤的朋友们消消气,你们投诉了八成也没用——这样事儿太多了,君不见现在网上还有直接盗我的名字行走江湖的李鬼么,相比那种明火执仗,这已经算很客气的了。
而另一方面,很奇怪,其实在心底里,我也不想让微信这个平台在洗稿问题上执行过于严苛的标准。因为这就相当于又给了平台一把打作者们手心的戒尺,以后平台 404 你稿子,都不用说“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了,直接说你非原创、洗稿,让你不仅死了,而且死的很丢人。那真是我作为一个作者最不愿看到的事。
所以我倒希望微信在洗稿这件事上,不要执行过于严苛的评审标准,让作者们写文章时不那么战战兢兢,让我们享受更多的创作自由。
但一个懂得自由真谛的人应该明白“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我们不呼唤创作平台用铁链闩锁我们、用铁杖敲打我们,那我们自己就应该形成一套共同遵守的公约、底线,不洗稿,或者至少在用别人的思路时提示、感谢一下原作者。对于大腕们的来讲,这不仅是举手之劳的事情,甚至写好了还能传为美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做呢?
一个在业内享有如此宿名的作者,都这样洗别人的稿子,我们还怎么指望这个行业能够通过业内人士共筑的底线和公约来完成良性的自我治理呢?
难道闹到最后,还是要靠授权给平台,搞“不管不舒服斯基”么?
那样的话,我们面临的写作空间,一定会是越来越逼仄的。而我们甚至对此又无法埋怨——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我们自证自己是一群无法进行自我管理的人。
我的那篇稿子,和今天这位大 V 的稿子,最终立意都落脚到了“尊重市场”上,现在想想,我觉得有点讽刺。
这位大 V 前辈谈自由市场,当然比我早谈了太多年,但我现在突然开始怀疑,他谈了这么多年“自由市场”,有没有想过一个根本问题?—— 我们执着的信任自由市场能把我们引向天堂而非地狱的信念根基,到底是什么?
这个根基,就在于我们怀有着亚当·斯密式的信念。
亚当·斯密在写《国富论》之前,为什么先写出了《道德情操论》?
因为他坚信,经济与道德是同源的,道德的本质就是经济计算,“经济人”是“道德人”的基础,而“道德人”则是“经济人”的归宿。
道德不是外加的约束,它是人类自发的一种理性而经济的远见。
凭此,亚当斯密才坚信一个自由的市场可以自然的发展出一个良善社会,而不需要接受过多外来的指导和管束。
亚当斯密是以此雄辩的说服了当时的英国国会执行自由市场政策,进而用英国强盛的事实,说服了整个世界。人类的经济,由此迎来了自由市场的初曙。
因此,我们才能见证今日自由市场的繁荣与人类的昌明富足。这份繁荣、昌明与富足,来源于亚当·斯密对经济与道德根基的自信。
相反,人类历史上所有推崇管制主义的思想,归根结底,都基于一种不信任。持此论者不承认人性深处的经济理性与道德之间同一性。他们不相信人类能通过自由的交易、自由的协商,自然而然的达成一种合乎伦理道德的良善体制。他们认为自由市场演化的最终结局,一定是一个毫无底线、不讲规则、赢者通吃的黑暗森林。于是他们才会呼唤国家的利维坦进行管束,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将市场导入正途。
所以自由市场和管制主义之间的根本分歧,其实就在“底线与道德,到底是人性内生的还是必须外加的”这一个问题上。如果你信任人性、自觉地遵守底线与道德,你就会尊重市场。如果你鄙视人性、认为道德必须通过皮鞭来强加,那你就会推崇管束。
而我想对那位大 V 说的是:学长,如果您像您一直教育您读者的那样,也像您今天这篇文章说的那样,强调自由市场的重要性。那么就请您以身作则,尊重写字人之间的一些基本的礼貌、公约与底线。
而不要像我们看到的这样:
您的文字在强调着自由市场的必要性,
而您的行为却又在验证着我们是多么“欠管”。
这样不好,我不是作为写文的作者,而是作为读了您多年书的读者,对您有些失望。
全文完
本文 3000 字,感谢读完。写这篇文字以统一答复今天问我这个问题的读者——感谢大家替我鸣不平。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这些写稿人之间,能达成一种彼此之间友善和公约,而不要靠平台的强制力管理这种行为。
所以洗了就洗了吧,此事在我这儿到此为止。但我真的希望将来,我们这个圈子能更好。
今天是我爸妈生日,疫情期间回家不便,只能遥祝他们生日快乐了。
也祝愿我的所有读者,在今后的日子能一直幸福、富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