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杨花的杨花
“水性杨花”,是个贬义词,批评人放荡,会说这人水性杨花。我准备讲三首写杨花的诗,都是同情杨花的。今天先讲第一首,谭嗣同的《似曾诗》。我们以前讲过的,“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就是《似曾诗》,那是第一首,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第四首。这四首诗都非常好,比很多唐朝人写得都好,也比很多清朝人写得好。钱仲联选《清诗三百首》,没有选,要是我选,肯定会选进去的。
“似曾”,就是“似曾相识”的似曾——好像曾经。至于好像曾经干什么,不说,千万不要加上“相识”两个字,“似曾相识诗”,那就太差劲了。“似曾”就很好。要有适当的留白,尤其是作为标题。不是说晏殊的“似曾相识燕归来”不好,那句词很好。实际上那句也是一首诗。但是,人家说过了,你再摘出四个字作为标题,就不好。
第一句,“柳花夙有何冤业”,非常奇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质问:柳花到底犯了什么罪?到底前世造了什么业?柳花,就是杨花、柳絮。夙,就是过去的,以前的,这里也就是指上辈子,因为和冤业连在一起。为什么这样问呢?第二句,“萍末相遭乃尔奇”——它这辈子竟然是这个样子,难道还不是上辈子造了冤业吗?
这辈子什么样子?“萍末相遭”。有个词叫“萍水相遭”,也叫“萍水相逢”,但是,“萍末相遭”不是这个意思。“萍末”借用了“大风起于青苹之末”的表达,但它实际上不是用“青苹之末”的典故。“青苹之末”的“苹”,是不带三点水的,指的是比较大的萍。谭嗣同这里的“萍末”,用的苏东坡写杨花的词,“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苏东坡这首《水龙吟》写杨花非常有名,我想讲的另外一首舒位的《杨花诗》,也用了苏东坡《水龙吟》的典故。
晓来雨过,早上下了一场雨,一场雨之后,那些漫天飘荡的杨花,哪里去了呢?一池萍碎。像浮萍一样,全飘在水里了。苏东坡这句,是到下阙中间的时候,才说杨花飘到水里。谭嗣同是上来一开笔,就从杨花飘到水里写起。并且问:为什么它有这样的命运?它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吗?竟然今生有这样的遭遇——萍末相遭乃尔奇。“乃尔”就是如此,竟然有如此的命运。
接下来,“直到化泥方是聚”,杨花一生下来,就和骨肉同胞分离了,被风吹散了嘛,永远也见不到它的手足,一直到什么时候?到死,化成泥。在泥土里相聚。这叫“直到化泥方是聚”,也可以说是用龚自珍的典故,“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现在还没有化泥,“祗今堕水尚成离”,祗今,就是如今。如今还没有死,还活着,堕在水里,仍然和骨肉手足分离着。
“焉能忍此而终古”——我岂能忍受这样的命运,生生世世?终古,就是很长的时间,生生世世,自古以来。由于不能忍受,怎么办?“亦与之为无町畦”。我们注意到,谭嗣同中间两联,都是流水对,气脉非常贯通,上联和下联不是并列的,是递进的,而且,两联之间,也是递进的。要到死了,化泥了才相聚,现在还在堕水,尚成离呢,焉能永远忍受这种状态?那怎么办?那就跟他干吧!“亦与之为”,很流畅的一句话,“亦”就是“也”,“与之”,就是“和他”,“为”,就是“干”——他是谁?“亦与之为”的“之”,是朋友,还是敌人?或者说,是命运?可以作不同的理解,诗的含义是很丰富的。有时候不同的解读可能反而让诗更加层次饱满。我们这里只是解说之一,把它理解为“跟命运干了”,还可以理解为“也就随他去了”,干脆就放荡了。
既然不能永远忍受这种状态,焉能忍此而终古嘛,那也就跟他干了,跟命运干了!“无町畦”是什么意思?町畦就是田地的界限。比喻成规矩、约束。韩愈有两句诗,说自己“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这是发牢骚的。“无町畦”也就是不讲规矩,没有约束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他干了——亦与之为无町畦。这一干,不要紧——
“我佛天亲魔眷属,一时撒手劫僧祇”,天亲,就是天然的亲人,父母、兄弟;眷属,就是家人、伴侣。我佛天亲魔眷属,是说,佛和魔,本来是天亲,是眷属,是家人兄弟的关系,那为什么有人后来成佛,有人后来成魔了呢?为什么分道扬镳了?就是因为“焉能忍此而终古,亦与之为无町畦”,因为不能忍受这样的命运,所以就豁出去跟他干了,于是,“一时撒手劫僧祇”,这一撒手,在无数劫里,就不能回头了。劫僧祇,就是僧祇劫,阿僧祇劫,就是无量劫。在无量劫里,没有办法回头了。
谭嗣同是批评杨花吗?不是的。他是同情杨花。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焉能忍此而终古,亦与之为无町畦”,宁愿走上成魔的道路,“一时撒手劫僧祇”。这条成魔的道路,也是成佛的道路。
如果把“亦与之为无町畦”理解成,既然我有漂泊的命运,那我干脆就放荡不羁好了,爱怎么玩怎么玩,爱跟谁混跟谁混,也是可以的,而且更贴合“水性杨花”的“杨花”,这是一条堕落的道路,也是“一时撒手劫僧祇”。不过,结合谭嗣同本人的性格和命运,我们主要讲“放手跟他干”那种理解。如果理解成放荡不羁,能不能说“我佛天亲魔眷属”,也是成佛的道路呢。也可以。就像《摩诃止观》里说的:“央掘摩罗弥杀弥慈,祇陀末利唯酒唯戒,和须蜜多婬而梵行,提婆达多邪见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