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是电影和小说家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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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猫不斩约 17 分钟
摄影猫不斩约 17 分钟10月6日下午，安妮·埃尔诺 Annie Ernaux 从巴黎郊区的家中走出，与等候在门口的记者简短交谈，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13点，当瑞典学院宣布将 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 颁给这位法国女作家后，一度无法通过电话联系到她。
那一天，邻居正在房子上建筑施工，她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喧嚣。据《纽约时报》报道，埃尔诺是在收音机里听见自己获奖的。
「我很高兴，」她用法语说，「也很自豪，仅此而已。」
安妮·埃尔诺以其勇气和冷静的敏锐， 揭示了个人记忆的根源、隔阂和集体约束。
她是继2014年获奖的帕特里克·莫迪亚诺之后，第一位获得这一荣誉的法国人，是历史上的第16位法国得主，也是16位法国获奖者中的第一位女性。
诺贝尔文学奖创立以后的前一百年，仅有九位女得主。但最近十年获奖的女性多达五位，她们分别是：
艾丽斯·芒罗（2013年获奖） 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2015）
获奖结果公布后，一则有趣的消息是，人们在如今全球最炙手可热的爱尔兰年轻作家萨莉·鲁尼2021年的新书《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中找到这样一段描写： 主人公艾丽丝晚饭后洗漱完毕，在网上读一篇关于安妮·埃尔诺的文章。
一如媒体的评价：「埃尔诺并不是一位需要诺奖肯定的作家。」
现年 82 岁的她一直活跃在法国文坛。绝不避讳敏感话题，而是凭借一支笔杆，一次次掀起文学对时局的审视，「她是表达者，也是异见者。」
作为作家她先后荣获「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奖」（2017年）、西班牙「福门托尔文学奖」（2019年）、「伍尔特欧洲文学奖」（2021年）三项终身成就奖。
安妮·埃尔诺的创作生涯长达半个世纪。从最初的《空橱柜》（Les Armoires vides）到最近的《年轻男人》，她已出书23种，其中17种由她的长期出版商加利马尔社出版。
在这些书中，《位置》为她赢得了1984年的勒诺多奖，《这些年》（即《悠悠岁月》） 更是 「 凭借对集体记忆深入人心的书写 」 获得2008年的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文学奖」和「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奖」，并以意大利文译本荣获2016年的「斯特雷加奖」 ，随后还曾入围「国际布克奖」。
《位置》和《一个女人》在法国本土都达到了四五十万册的销量。
她的作品已经译入36种外语，在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许多地区发行。
2010年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行的 《悠悠岁月》中文版中，埃尔诺特意书写了一篇致中国读者的前言。
「我最大的希望是我的小说《悠悠岁月》——译成你们的语言使我充满喜悦——能使你们，中国朋友，接触一种法国人的记忆。」她写道：
「一个法国女人的、也是和她同一代人的人所熟悉的记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直到今天的记忆，在各种生活方式、信仰和价值方面，比他们几个世纪里的祖先有着更多的动荡。
在让你们沉浸于这些你们也经历过——也许不一样——的岁月的时候， 愿你们能感到，其实我们完全是在同一个世界上，时间同样在无情地流逝。 」
- 01 - 阶级的叛逃者： 书写是为了雪耻
安妮·埃尔诺本名安妮·杜轩斯尼，于1940年9月1日出生于法国诺曼底的小镇里尔博纳一个工人阶级家庭。
她出身底层，祖父是文盲，父母在十二岁上就辍学了。
大战时父亲应征入伍，退伍后在一家农场做雇工，后来进入缆绳厂，和同厂的安妮·埃尔诺的母亲结婚。
一次从工地脚手架上摔落重伤后，又搬到伊芙托开了一家咖啡馆兼杂货店勉强糊口，居住在贫穷的街区，过着平民的生活。
她在1983年的《位置》（La Place）一书里回忆，父亲少年辍学，到农场打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埃尔诺一直在伊芙托生活到18岁，每天看着又脏又破的小店里三教九流人来人往。
也许，就是这样的日常造就了她日后作为「社会观察家」的特质。但那个时候，她对于家庭的贫穷没有特别的感觉。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只知道父母生活在某个圈层，有什么就吃什么。」后来她这样回忆道。
父亲性格温柔，一贯是家中掌厨，而母亲性格火爆，作风强势。受母亲的影响，她从小就有一股反抗的精神。
「母亲就像一团火，她从来没有给人欺负过。」在埃尔诺的记忆里，母亲始终能够意识到社会的诸多不公，并保持自己的反抗。
埃尔诺的父母尽管自己没有受过完整的教育，他们希望下一代能够摆脱底层境遇，出人头地，所以对埃尔诺的教育十分重视。
全家的收入虽然只是刚过贫困线，但他们仍然送 埃尔诺 上了私立的天主教中学， 接受完整的传统天主教女性教育， 以期望她脱离「肮脏、污秽、丑陋、恶心」的生活与成长环境。
后来，她在鲁昂大学和波尔多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并在1971年通过了高中教师资格会考（AGREG）——这个考试比我们理解中的教师资格证要难得多，只有受过扎实而刻苦的学术训练才能成功通过，是法国精英考试的代表。
之后埃尔诺开始在靠近瑞士的萨瓦省和大巴黎的中学里教书，后来又在法国远程教育中心找到了教职。
1964年，她嫁给了出身于小资产阶级家庭的菲利普·埃尔诺，改随夫姓，并生育了两个儿子。
就这样，教育以及后来的婚姻令埃尔诺摆脱了底层工人家庭出身，成长为一位「高大」（尽管她的身高只有1米65）、美丽的金发知识分子女性。
她还曾试图以马里沃的戏剧为研究对象攻读博士，最后中途放弃了。 埃尔诺的写作之路漫长而艰辛。1963年，她从鲁昂大学文学专业毕业，成为一名中学教师，也开始最初的写作。
那时她已离开诺曼底的家乡，工作和婚姻让她脱离了父母所在的阶层。这些经历让她产生一种复杂的眼光，来打量故乡和阶层差异。
埃尔诺的作家生涯和自己的这段生平紧密相连。 面对上层时的自卑和回望底层时的厌恶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羞耻，因而努力通过写作获得救赎。
「书写是为了替自己的族群雪耻。」 她多次在采访中说到这句话。
从少年时代就读私立中学开始，她就在两个世界中撕扯：一边是父母所代表的贫穷、粗俗的底层社会，一边是学校所代表的富足、轻慢的小资产阶级。
直到她在成人之际读到了《第二性》和布尔迪厄的《区隔》，她于是终于理解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当她进入高等教育的世界，取得白领工作的资格，她就成了自己阶级的叛徒（transfuge）。
2018年法国文学最高奖的获奖者尼古拉·马修是这样说的：
「安妮·埃尔诺是第一个精准地描述阶级叛徒的境遇和情感的人。她替我说明白了我习以为常却无法理清的事情：她以父母为耻，她也为自己的这份羞耻而羞耻。这为她赢得了很大一部分读者群。」
他们都是法国文坛的「底层」作家。
贫穷的家庭出身和阶级跃升的经历孕育了她最初的几部作品。在《空橱柜》（1974）和《一个女人的故事》（1987）中，她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种与父母的复杂而暧昧的关系。
「敏感、自强如埃尔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和对于自己家庭混杂着羞耻、鄙视和爱的复杂情感。 」 评论家如是说。
她在创作中极具社会意识，试图 「摆脱个体性的陷阱，在个人记忆中发现集体记忆的记忆。」 作为讲述者和回忆者，她几乎总是把自己放入所属的时代。
「因此，她和她的经历便与特定的时代和社会建立起了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体现出私密性和社会性的高度统一。」
社会学家埃里蓬感慨于埃尔诺作品中对「抽离之不适」的精准描绘：
「安妮·埃尔诺在书中完美地解释了这种不适感，即当我们离开家庭和以前的世界（无论如何我们依然属于它们）许久之后『重回』父母身边时，我们会感受到一种抽离感，无论是在家还是在我们新融入的世界，这种抽离感都会伴随我们。而这一部分同样源自埃尔诺自己的记忆。」
- 02 - 女性主义者： 「我」和「我们」
埃尔诺的身上还有一种 强烈的对于自己性别的自觉 。
18岁时，埃尔诺读到了波伏瓦的《第二性》这部她眼中的改变人生之书。
后来，她遇到了在很多方面志同道合的另一半。但婚后，丈夫展现出大男子主义的一面，击碎了她对于性别平等的美好理想。共同生活十七年后，埃尔诺最终决定和丈夫离婚。
那时，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她已经完成了三部小说，正在创作即将令她成名的《位置》（即《一个男人的位置》）。
女性意识的觉醒令写作于埃尔诺变成了一种抵达真实的手段，并述说着她作为女性的真实私密经验：
《羞耻》（1997）和《一个女孩的记忆》（2018）中的失贞； 《事件》（2000）中的1963年那场非法堕胎； 《冰冻的女人》（1981）中的婚姻失败； 还有《照片的用处》（2005）中罹患乳腺癌的经历。
埃尔诺曾在《作为刀刃的写作》中这样写道：
「我很少将自己视为一个个体，而是把自己当做一些经验的总和，被一些社会的、历史的、性别的和语言的因素所决定，并与（过去的和现在的）世界不断地进行着对话。」
同样对 埃尔诺 产生重要影响的还有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2002年，布尔迪厄去世时，埃尔诺还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了一篇悼文。
她通过书写从而述说现实，而游走于两个阶层之间的经历使得她能够形成一种对于现实的独特视角。
她对于自身经历和家庭回忆的书写突破了个人经验的范畴，她 将社会学与自传写作结合起来， 成为社会和集体经验的载体，「展现一种文学人类学的风貌」。
她不断地用文字记录和描述着一种阶级碰撞所造成的不自在感，和作为「阶级变节者」的撕裂感， 抒发着个体被出身所支配的沉重和女性对爱的追寻 。
- 03 - 面对自我的双重凝视： 可感的真实书写
她几乎一直在写自己的经历，因此人们将她的作品称为「自传体小说」。
她 的作品带有一种无限逼近真诚的自我曝光，她以忠于自身经历的叙述，检视社会阶层、性别、身份间存在的差异与矛盾。
《纽约客》2020 年的一篇评论说到，「埃尔诺的写作之核心是意识到生活中那些最亲密的时刻，总是由其发生的社会环境所支配——因此探索个人，必将涉及对历史的深入调查。」
2019年，埃尔诺凭长篇小说《悠悠岁月》获得国际布克奖提名。该奖项曾评价她的写作：「自传被赋予了一种新的形式，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既是私人的又是集体的。」
「个人记忆受集体约束，但它也能拯救集体——只要足够多的个人相信，整理记忆乃是一种自我技术，是通往自我的唯一道路。」
她写作生活中每一个重要的事件，从小意识到的阶层差异的耻感、父辈的生活、第一次性经历、1960年代在法国进行的非法堕胎。
她写羞耻，写欲望，也写嫉妒。它们是人类共有的情感，但大多数人难以启齿。
埃尔诺从未想过将现实修饰得可以让读者顺滑下咽，而是力求保留其中的毛刺，然后再为这一团糟命名。
“无论保守派的文学批评家们再如何试图讥讽她写的不过是些「女人的事」，却也无从指责她有「女性的伤春悲秋」。 在冷静分析这一点上，埃尔诺早已走到了无数顾影自怜的男作家所无法企及的高处。”
阿多诺说：「知识只有最终把他个人从其孤立中解放出来时，才能带来视野的扩展。」
埃尔诺「 总是试图将个人的经验投射到外部社会，而不仅仅只是做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内省。」
但这种外部投射并非泛泛而谈，囊括社会上上下下。 于是，在集体和他人的经验中，埃尔诺又认出了自己。
2012年在法国出版的《安妮·埃尔诺：承诺告诉世界》（Annie Ernaux : se mettre en gage pour dire le monde）一书认为，自巴尔扎克和左拉以来，还从没有发生过像埃尔诺这样的情况：
社会学成了文学作品的基础，文学作品又反过来力图赋予生活经验以形式甚至载体。
「通过他者对自我的审视，埃尔诺摆脱了自恋的陷阱和传统心理分析的诱惑。」
她带有浓重的自传色彩，但同时又关注社会问题，以自身经验折射社会、政治、历史和文化领域的现实， 为底层和移民群体积极发声。
有评论家称，相比于波伏娃专注于自我研究的一系列传记作品，成长于1968年代的安妮·埃尔诺，已经走向了一种 更加集体性的女性主义 。
「她看见，她最私人的经历根本不是属于她自己」。而当女性看见自己，她们也注视到了彼此。
诺贝尔文学委员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森认为埃尔诺是一个诚实的作家，不怕面对残酷的事实。 「 我很佩服她的勇气，虽然她自己不想谈论勇气。这是我们作为读者的视角，让我们用这些术语谈论她，谈论她显著的越轨行为。」
「她写一些别人不写的东西，比如她的堕胎、她的嫉妒、她作为情人被抛弃等等，我的意思是，非常艰难的经历……她用非常简单和惊人的语言描述了这些经历。它们是短小的书，但它们真的很动人。」安德斯说。
73岁的 诺贝尔文学委员会现任主席 安德斯 ·奥尔森 是瑞典作家、斯德哥尔摩大学文学教授，2008年当选瑞典学院的院士席位。2022年10月11日，安德斯·奥尔森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独家邮件专访。
在采访中安德斯称埃尔诺 「 以一种原创的方式写出了记忆的疏离 」 。
「她已经成为了她自己的他者，但她与她的过去仍然休戚与共。我相信这种面对自我的双重凝视是她的代名词。」 安德斯·奥尔森说。
对于评委会给出的另一句评语:「在她的作品中，安妮·埃尔诺始终如一地从不同的角度审视了一个在性别、语言和阶级方面存在巨大差异的生活。」
安德斯·奥尔森说：这与上面提到的双重凝视有关。
她写的是阶级差异的另一面，带着自由感的同时也带着叛逆感，背叛了她过去在诺曼底乡村的生活。
安德斯·奥尔森在采访中还提到：我们选择了她关于记忆的作品两个重要方面： 她以毫不妥协的方式去处理那些作家们甚少直面的困难和争议话题 ， 以及她非凡的简练风格 。
一如这句话：我们如何整理过去，便会召唤出怎样的未来。
- 04 - 事件： 正发生
「这些事发生在我身上是为了我可以重述。」
在2000年出版的《事件》（L'Événement）一书中，埃尔诺写道：
「也许我生命的真正目的，是让我的身体、我的感觉和我的思想变成文字。亦即某种可以理解的、普遍的东西，使我的存在融入他人的生活和头脑。」
《事件》是安妮·埃尔诺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讲述的是法国堕胎合法化之前，她意外怀孕后不得不非法堕胎的残酷经历，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国最高法院推翻罗伊诉韦德案的事。
在书里，埃尔诺回忆了自己23岁求学期间意外怀孕并自行堕胎的往事。
受迫于严厉的反堕胎法，她无法公开求助，男友拂袖而去，男同学借机占她的便宜，医生则一再拒绝她、躲避她、欺骗她——用保胎针冒充打胎针。
她只能前往巴黎，敲开某位地下引产师P-R太太的门，对一位老农般脸色阴沉的矮胖女人交出自己的内脏。 「有一种盲目的痛。」
最终，她在学校宿舍的公共厕所里流产，随即因为大出血而险些断送了性命。
绝望的女青年在宿舍里徒劳地用「长长的、闪亮的蓝色编织针」寻找子宫口，企图造成流产，却只是「被自己的无助所激怒」。
「我意识到这些叙述可能激怒或吓跑某些读者；它也可能被标定为令人厌恶。」埃尔诺写道：
「我相信任何经验，无论其性质如何，都有不可剥夺的权利得到记录。不存在次要的真相这种东西。再说了，如果没能完成这项工作，我必将自感有罪，因为我使妇女的生活缄口，也纵容了一个为男性霸权所统治的世界。」
直到1975年，法国才通过了允许妇女合法堕胎的《自愿终止妊娠法》，即「韦伊法」。
2021年，青年导演奥德蕾·迪旺将《事件》搬上大银幕， 并在2021年一举获得了第78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和费比西奖。
在美国最高法院取消联邦堕胎权后，电影《正发生》获得了更多的国际关注。
英国小说家和《卫报》专栏作家里安农·露西·科斯莱特认为她「放弃了羞耻，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和生活，让沉默的妇女有机会发声。」
安德斯·奥尔森认为这是她最强的作品之一。
「她把她生命中的这个独特事件变成了一个文学事件，我相信它具有我们都可以分享的普遍价值。 它让埃尔诺自己的命运极致地转化为女性在压抑社会的境遇，并用很少的字眼让这一切显现在读者面前。」
- 05 - 行动者与战斗者： 「因为这一切发生过」
一直以来，埃尔诺的作品不乏诋毁者。有人认为她的作品肮脏下流，专事卖惨，以赤裸裸的描写震惊视听。
有一次，法国电视二台的记者叱责她：「您是怎么写出这些东西来的？」对此，她只回敬了一句： 「（因为）这一切发生过。」
埃尔诺认为，文学并不是中性的，谈论文学并不仅仅意味着谈论美文； 「 文学有一种功能，它是一种行动。 」
所以她完全不介意去展示自己女性眼光下的现实，即便那是他人眼中的私密和不堪。
2006年，法国《读书》杂志在采访中问她想要怎样的死法，她回答：「我希望在做爱的时候死去。」
据资料，从1974年的处女作《空橱柜》（Les Armoires vides）开始，经描写与苏联外交官婚外恋的《简单的激情》（Passion simple，1991）和《迷失》（Se perdre，2001）、关于17岁在夏令营得到平生首次性经验的《少女的回忆》（Mémoire de fille，2016），直到最新的一部《年轻男人》，埃尔诺终其一生都在坦率地和毫无保留地描写身体和爱欲。
回避这一点就难以理解她的作品和几代法国妇女的生活经验，也对不起她为此付出的、包括婚姻破裂在内的巨大牺牲。
她的写作具有极简主义风格，每本小说都写得很薄，降低了阅读难度和门槛，使得她的作品在法国很受读者欢迎。
她的写作极具个性，同时又有普世性。 从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她是当代介入文学的代表—— 「从微小的日常书写出发，埃尔诺抵达了伟大作家的彼岸。」
她拒绝美化和粉饰，文风朴实、直白、简洁而冷酷。 在她笔下， 苦难决不励志，岁月也不悠悠。
她坚持避免隐喻，远离浪漫，从而达成了一种「既不重视也不贬低所述事实的客观风格」。 她的去除所有修辞技巧的写作，被一些评论家称作「恰恰是 最真实的写作」。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评论家对埃尔诺的写作持否定态度，认为这种写作「过于扁平、文笔平庸」，仅是「普通的社会纪实」；不具备诗学与美学价值，「几乎毫无文学性可言」。
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埃尔诺表示自己感到了一种对于 「公平和正义的责任」。
因为我并不觉得妇女在自由和权力上已经与男人平等了。（男权的）统治仍然存在着——以极其不同的形式。
这也是我为什么写作。对我来说，这次的诺贝尔奖是一种责任，我要继续与不公正作斗争。
今年10月6日，44岁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总统 向埃尔诺所代表的「妇女自由和一百年来被忘却者」的声音致敬， 向她50年来所写的既是个人回忆也是集体记忆的众多小说致敬。
她最受好评的作品《这些年》（Les Années，2008）（即《岁月悠悠》）是一部别致的风俗史、成长史和性经验史，令人眼花缭乱，堪称法国社会从战时到21世纪初的巨幅壁画，既属于个人，也属于集体。
「我」甚至从这本书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和第三人称的「她」。
「父母在诺曼底小城里的照片转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为了带她去参加晚上的仪式而正在脱去罩衫的母亲，从花园里回来、肩上扛着铁铲的父亲，一个继续存在的、比一部影片更不真实的缓慢的世界，远离她身处的现代的、有教养的、向着很难说是什么地方前进的世界……
我们回过来谈妇女的历史，发现一切都为男人而存在，在创造性的性自由当中没有过我们的好处。」（《悠悠岁月》吴岳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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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她曾在2000年和2006年两次访问中国。
晚年的她仍然充满斗志，而她的创作已经超出了文学写作的范畴。
从出道到晚年，她冷酷的直白始终不改，哪怕它表现得近于挑衅，几同冒犯。
想必她会一直书写和行动下去吧！
她是一个非常法国化的作家，和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记忆书写以及加缪的写作有很密切的联系，与此同时，她又明确地打破了文学传统，通过将自己和社会学家——比如皮埃尔·布尔迪厄，还有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女性主义视角联系起来。
——安德斯·奥尔森
2011年，法国伽里玛出版社出版了埃尔诺的作品集《书写人生》，集合了她的11部作品、私密日记的节选和其他一些照片和文字。
「埃尔诺试图以细碎的文字，透过她所熟悉的日常，记录她所生活的时代和人物，并提醒着世人阶级和性别斗争在当代的世界里长久不息。」
「写作可以代表一种斗争工具……但现在胜过一切的……是挽回我们将永远不再存在的时代的某些东西。」
埃尔诺在《悠悠岁月》中这样写道。
转载来源：虹LADY【id：hihongl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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