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一下舒位的《杨花诗》。舒位是大兴人。我们聊他中间的两联：三月水流春太老，六朝人去雪无声。
表面上，是写杨花；实际上，是写歌妓，唱歌的妓女。“三月水流春太老”，是化用苏东坡写杨花的《水龙吟》：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三月就是暮春时节了，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春天去哪里了呢？苏东坡杨花词就说：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问的遗踪，既是杨花的遗踪，也是春的遗踪，杨花在一场雨之后，一大半堕到地上，成为尘土了，一小半堕到水里，顺水漂走了。就像老杜的诗：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春色也是这样，两分到了尘土里，一分到了流水里。这已经是暮春时节。三月水流春太老。
六朝人去雪无声。六朝人，指的也是歌妓。所谓六朝金粉。雪无声，是说杨花白得像雪一样，落到地上或者水里，也像雪飘在大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说这些歌女的命运，她们消失的时候，就像雪落下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意。
下一联叫：较量妾命谁当薄？吹落邻家尔许轻。这是歌女对杨花说话的口吻，她就问杨花：也不知道，我的命，和你的命比起来，谁的命更薄一点？吹落邻家尔许轻。尔许，就是如此，这样。
我们注意，“尔许”和“如许”是一个意思，和“如此”，也是一个意思。但是放在这里，“尔许”就比“如许”“如此”要好得多了。“尔”是如此的意思，“许”也是如此的意思，所以“尔许”也是如此的意思。这是它的本义。但是我们注意对偶，上一句叫，“较量妾命谁当薄”，和“尔许轻”对偶的，是“谁当薄”，“谁”是个代词，“尔”作为代词的时候，它表示的就是“你”的意思。
所以，我们也可以把这个固有的词——“尔许”拆开看，拆成“尔”和“许”，理解成“像你这样”，这样一来，下半句的口吻就变了。上半句：较量妾命谁当薄？是歌女问杨花的口吻，下半句，吹落邻家尔许轻，就是歌女对自己说话，她对自己说：你看那杨花，风一吹，就吹落到别人家去了，它的命是不是像你的命这么轻呢？
《红楼梦》里面，薛宝钗写过一首咏柳絮的词，“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很多人说，这首诗表现了薛宝钗的野心，她的想法很高，还想上青云呢。但我觉得，这恰恰表现出薛宝钗的年轻，虽然世故上很熟练，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所以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任何杨花，可以被风吹到青云之上。真的就是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没有例外。有时候，吹得也很高，但时间特别短暂，就像一个人的青春，很快就过去了，这就是“三月水流春太老”。
只有在青春期的人才会写薛宝钗这样的句子，只有停留在青春期还有幻想的心才会以为真的可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时过境迁，就是“六朝人去雪无声”，你就不能不感慨：较量妾命谁当薄，吹落邻家尔许轻。
王路在隐身约 3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