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

“斯人”与“是人”之争,让我想起了金庸打的那个哑谜


就为了几句字词之争,他们怎么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各位好,昨天随手写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记成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一文,本来是想重点辨析一下这两天引发争议的“斯人”与“是人”之争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文中所述,这是一个明清以后的常用词替代原有词汇的有趣问题,它说明人类知识是不停流变的,我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知识点。

但可能是因为我在文章开头花了点笔墨说我上学时学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很意外的引发了不少读者的“愤怒”,很多人留言跟我说:我当年学的明明就是斯人!甚至有些留言中,竟然还带了些许怒气。 这里澄清一下,我那篇文章并不是想说“斯人派”是不对的,中国的各省通行的教科书版本非常多样,加上当年很多流传甚广的著作中用的都是民国时代流行一时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说法,所以有些教科书确实曾是跟着这个说法走,就在书里直接写成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比如据询问,我父母那一代人学的就都是“斯人”。但到了我上学的时候,多数教科书确实已经按照古代典籍更通行的版本给改回来了…… 而说到底,这无非就是一句字词而已,大家真的没必要动这么大的肝火。我看到网上甚至有人将这场争论上纲上线到了什么“正邪之争”的高度了,我觉得真的大可不必。老实说,我也很不理解这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而一说到强迫别人认同自己正确的这种人性中最固有的偏执,我就想起了金庸先生曾打的那个哑谜了…… 在小说《笑傲江湖》里,讲起那场江湖纷争缘起时,说过一个段子,说红叶禅师得了《葵花宝典》,华山派弟子蔡子峰、岳肃两人去偷看,因为时间紧迫,就分别默记了宝典的上下部。
可没想到,蔡岳两人拿着各自背下的半部书回去对账的时候,却发现彼此的记忆对不上,对了个驴唇不对马嘴,于是双方彼此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记岔了,甚至对自己有保留、故意念错。原本关系要好的这对师兄弟竟然为此反目成仇,并按着各自对秘籍的理解,分别开创了剑气二宗。 华山派就此分裂,内部斗的不死不休。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曾提到过,我认为金庸的《笑傲江湖》各门各派暗喻的其实就是传统中国各大思想学说,比如嵩山是法家、泰山是道家、恒山是佛家,而华山其实就是儒家。按照这个思路去解读,蔡子峰与岳肃的这场分裂互斗,很可能暗喻就是中国儒家思想史上著名的“今文经”和“古文经”学派之争。 与小说中蔡子峰和岳肃要靠记忆默背《葵花宝典》一样,“今文经”和“古文经”之间的争论,也疑似一场记忆的差池引发的争论。 很多人读史书可能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既 然秦始皇在统一中国之后曾经“焚六国之书”,那么汉代儒学复兴中的那些经书又是怎么来的呢? 回答是,其实都是根据汉初一些老儒、博士的记忆和默诵,这些依靠回忆写出来的儒家典籍,因为用的是当时流行的隶书写成的,所以叫今文经,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这些经书就获得了官方背书,成为了文人求用时必通的“官学”。有了不可动摇的正统地位。 可是自汉景帝以后,全国各地陆续发现了一些先秦时代的六国古经书,它们通过种种方式躲过秦朝那场焚书浩劫,并在汉代重见天日。其中最著名的事件,比如 喜欢营建宫室的鲁恭王 , 曾经拆毁孔子旧宅扩建王宫 ,就在墙壁里中发现了大量的儒家古经。
这些古经因为是用六国文字写成的,于是被相应的叫成了“古文经”。 但把古文经拿来跟今文经一对照,人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因为两套经书中还原的孔子等圣贤的形象、主张,居然是不一样的。笼统的说,今文经各派(无论是贾谊所代表的“左氏派”,还是董仲舒代表的“公羊派”)都倾向于把孔子描绘成一个托古改制的改革者,对时弊提出了很多改革主张。而古文经学派还原的孔子形象则不然,古文经学派所描述的孔子更接近那个“信而好古、述而不作”的史学家,强调只要克服周礼,尊重传统,就能够扶助君王达成治世。 很不严谨的说, 今文经描述的孔子有点像一个“进步主义者”,而古文经所述的孔子则是纯纯的“保守主义者”。 那么孔子到底是个什么人,以他为先师的儒生,到底应该崇尚保守还是改革?于是就像小说中的剑宗与气宗相斗一样,古文经与今文经之争,从最初的字词争论,最终发展成了整个汉代儒学关乎无数士人前途乃至国家政纲的一场大争论。整个西汉时代,支持君主“大一统”、“大有为”的今文经都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但到了西汉末年,古文经曾经成功逆袭过一波——王莽通常就被认为是一个古文经学大师,所以你看他搞的那些改革,核心要义都是想恢复周代的典章制度、“克复周礼”。
东汉以后,经过光武帝刘秀等人的和稀泥,,古文经和今文经的干戈总算暂平,出现了合流的趋势。但这场争论其实一直在后世思想史中隐隐浮现——比如一般认为,王安石变法中,喜欢“折腾”的新党就带有比较典型的今文经学派气质,而司马光为首的旧党,气质上就更有“古文经”派的味儿。 最终,今古文经之争的第二次高潮,发生在清末。 (自称)今文经学大师的康有为写了一本《新学伪经考》,说古文经都是王莽为了实现其篡汉野心搞出来的“伪经”,打人打脸、骂人骂娘,此举从根本上否定了古文经学存在的合法性,算是彻底掀了古文经学派的摊子,所以你看康有为鼓吹的那些改革,也是最激进的。


所以,就像小说中剑宗与气宗的互斗贯穿了华山派的衰亡历程一样,历史上的今古文经之争,也贯穿了儒学统治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它大体可以看做测量一个儒学家观点保守还是激进、支持大有为还是守成的试纸。 但我想说的是,其实用今人的眼光看来,这场贯穿两千年的今古文争论,也许本来就是很无趣的。经过汉初老儒转述之后写成的今文经固然一定经过了转述者记忆的修改和加工。可挖出来的古文经,也未必就真反应了孔子最初的本意。 归根结底,汉代的儒生们之所以不得不抬出古文经或今文经来为自己的立场背书,这本就可以看做一种皇权桎梏下思想萎靡的表征——武帝罢黜百家之后,提反对意见的人有话不敢直说了,才会抬出古文经来说事儿。 如果汉代真的思想活跃,为什么不再搞一次百家争鸣呢?谁又会无聊到把典籍中的字词之争上搞过度阐发,最终上升到政论之争的高度呢? 只有思想被束缚住时,人们才不得不“代圣人立言”,才最爱穷章摘句。 所以今古文经的争论,本质上是一种代偿式的无奈之举——就像风清扬在思过崖对令狐冲讲的:你师父岳不群说的那一套,都是拘泥不化,不知变通,把你这块好材料,教成了蠢驴木马…… 真正武功讲究的应该是行云流水、任意所之,无招胜有招……
我想金庸先生在这里,明写的是武学,但暗说的其实中国古代思想之争的一个总结—— 行云流水、任意所之的的武功才是好武功,行云流水、自由不羁的思想才是好思想。 什么气宗剑宗?什么古文今文?都是狗屁。
若问风清扬的这种气质最像谁?我觉得他特别像王阳明。 由此又想到了吵了几天的“斯人”与“是人”之争。 其实我真的觉得这个话题挺无聊的。诚然,如上篇文章所述,若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算是“古文”,那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能算“今文”了。 但,争论这个,真的有那么大意思么?我们今人的思想,难道真的已经贫瘠、束缚到不得不掀起另一场“今古文之争”了么? 不至于吧? 这种细末问题上,咱完全不必统一彼此的意见,行云流水、想怎样就怎样就好,至于到底是“是人”对还是“斯人”对? 管它呢! 全文完

本文3000字,随笔一篇,感谢读完,喜欢请三连。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