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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胡风全集》中不仅能看到过去,也能看到未来


撰稿丨唐山 全文共17767字,阅读大约需要40分钟
巴金晚年提到他当年批判胡风的文章时,说:“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审判官……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胡风与梅志在1982年,正如巴金所说:“一个有说有笑、精力充沛的诗人变成了神情木然、生气毫无的病夫,他受了多大的迫害和折磨!不能继续工作,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照片为著名记者李辉摄。

▌反传统,却是旧体诗高手

剩有悲怀对夜空, 一天冷雨一船风。 夹江灯火明于烛, 碧血华筵照不同。 1938年1月,胡风乘船到汉口,“船抵汉口时正值大风雨”,山河破碎,身世浮沉,胡风写下了这首诗。 少有人注意到,胡风旧体诗创作上的成就。胡风文章多用欧式语言,别扭且滞涩,且胡风不赞同“民族形式”,强调诗人在现实中应“有时闪击、有时突围、有时迂回、有时游击地不断地前进”,给人印象是,胡风写不好旧体诗。

然而,据学者易纾曼在《胡风旧体诗词创作论》一文钩沉,胡风的旧学功底相当扎实,由陈南如先生开蒙,“当我在村学里读了一两年的时候,却意外地得到了教师和同族的几个长者的称赞,一向受着绅士们的威胁的父亲和哥哥也就决心让我做一个‘读书人’了。”后得张晓初 (贡生) 、朱义甫 (秀才,曾在南洋华侨子弟学校教书) 等教诲,15岁时转到饶石波处念经馆,“胡风这时也学着写了一些旧体诗词,先生认为还可以,只是立意太直,没有诗味,还说他性情过激不适合写诗”。

胡风一直在写旧体诗,只是数量少,1955年至1978年是高峰期,共创作了3000余首旧体诗,主要原因是无纸笔,记录不便。胡风曾说:“二十多年离群独居,和社会完全隔绝,又无纸无笔,只好默吟韵语以打发生活。因为只有韵语才能记住。最多是五律和五言排律。” 胡风的旧体诗意味深远、言语克制,如1937年9月30日的《船过蕲春》: 午夜凭舷望,乡园一梦横。 欲呼卿小字,云水了无声。

1934年,胡风与妻子梅志在上海,照片来自网络。 诗中表达了对妻子梅志的怀念之情,胡风夫妻感情非常好,写诗时,是二人婚后首次长时间离别。1940年3月21日,胡风在《旧历元宵看首都欢乐气象有感》中,表达了“直把杭州作汴州”之感: 几人欢笑几人悲,莽莽河山半劫灰。 酒醋值钱高价卖,文章招骂臭名垂。 侏儒眼媚姍姗舞,市侩油多得得肥。 知否丛峰平野上,月华如海铁花飞。 1941年12月,香港沦陷,胡风在东江游击队的帮助下到了桂林,被误传为“胡风就义”,萧军写了悼亡诗,后得知胡风尚在,便将悼亡诗寄去。1942年7月,胡风收到后,写了和诗: 昊天无眼流囚返,尘世多艰鬼道横。 记得刀光磨大剑,惯将铁证问《良心》。 恩仇愧对千秋镜,歌哭难过万里城。 午夜徘徊闻吠犬,荒郊阒寂有行人。

著名作家萧军,鲁迅先生非常欣赏他,以致人们公认他是“鲁门弟子”,萧军自己篆有一章,上刻“鲁门小弟子”。萧军与胡风私交甚笃,许多意见近似,所以人们常把萧军的观点当成胡风的观点。萧军在延安时发表了一些不当言论,引起高层不满,这可能也间接影响了高层对胡风的评价,图为端木蕻良。 诗中“良心”指当时的小报《良心话》,造谣胡风已“附逆”,胡风的这首诗写得堂堂正正、颇有意味。1953年,胡风写下: 又值京华岁暮时,偶拈落发见新丝。 今醒昨醉皈真路,沥血呕心剩短诗。 同历风涛不烂石,但凭欢乐仰朱旗。 江南翼北春如一,红烛光前各换衣。 依鲁迅《惯于长夜过春时》韵而成,沉痛苍凉,堪称绝唱。 胡风善写旧体诗,却反对以“民族形式”的名义,夸大、模仿旧形式。正如鲁迅先生所说:“ 旧形式的采取,必有所删除,既有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 而且,这工作绝不如旁观者所想的容易的。”鲁迅与胡风都非投机取巧的人,他们看到了世界之大,坚信只有超越传统限制,主动向别人学习,才是唯一出路。 胡风认为: 首先,要毫不留情地对“旧形式”予以删除,不能因为“旧形式”有感染力,就将其中有毒成分兼收并蓄,认为那是民族特色,这是饮鸩止渴。

1933年初夏,鲁迅与内山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合影。鲁迅曾在内山书店办木刻讲习所、木刻展览等,但引入的是西方木刻,与传统木雕不同,在形式上依然有创新,只是借用传统木雕的名目,降低了理解上的难度而已。 其次,“旧瓶装新酒”完全不可取,违背了文艺史的法则,认为不能人为抬高“旧形式”,这会把“根本的努力遮蔽了”。 其三,“民族形式”的构建,要以“五四传统”为前提。 其四,“民族形式”不等于大众化或通俗化。 胡风的这些观点是鲁迅思想的延伸,至今仍有参考价值,但遗憾的是,人们常用鲁迅先生的名言“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来遮蔽完整的鲁迅思想,这就涉及一大问题:究竟谁来阐释鲁迅思想?怎样阐释更接近鲁迅的原意? 在相当时期,胡风没意识到,对鲁迅思想有两种不同的阐释路径,彼此难以协调,这是决定胡风后半生悲剧的根本原因。

《胡风全集(全10册)》 作者:胡风 出版社:湖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9-01-01
这套《胡风全集》如今市场上已难找到,堪称“书架上的神明”。虽有种种遗憾,却能从中读出一位文学前辈的浩瀚与真诚,他的热血,乃至他的偏执与疏忽,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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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有机会去延安,都错过了

据学者钟世杰《解析胡风悲剧命运的源流》研究,对鲁迅的另一阐释方式是经1937年至1947年,10年积累而成,其间发展脉络清晰。 1937年10月,陕北公学纪念鲁迅逝世一周年大会的讲话中上,“鲁迅精神”第一次被概括: 我们今天纪念鲁迅先生,首先要认识鲁迅先生,要懂得他在中国革命史中所占的地位。我们纪念他,不仅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而且因为他是一个民族解放的急先锋,给革命以很大的助力。他并不是共产党组织中的一人,然而他的思想、行动、著作,都是马克思主义的。他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 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此时鲁迅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者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革命者学习和效法的榜样。

延安陕北公学是中国共产党中央直接领导创办的一所革命大学,是中国人民大学、西北政法大学的前身,1937年7月成立于延安,成仿吾、李维汉任正副校长。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培养了大量干部。图片来自网络。 1940年1月9日,在《新民主主义论》中,对鲁迅的评价则是: 鲁迅,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 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贵的性格。 鲁迅是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艰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此时鲁迅成了“殖民地半殖民地”中的“主将”和“革命家”,在具体历史阶段中有榜样作用,超越该历史阶段后会如何,未予说明。 1942年5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有两处提到了鲁迅,其一是: 鲁迅处在黑暗势力统治下面,没有言论自由,所以用冷嘲热讽的杂文形式作战,鲁迅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也需要尖锐地嘲笑法西斯主义、中国的反动派和一切危害人民的事物,但在给革命文艺家以充分民主自由、仅仅不给反革命分子以民主自由的陕甘宁边区和敌后的各抗日根据地,杂文形式就不应该简卑地和鲁迅的一样。我们可以大声疾呼,而不要隐晦曲折,使人民不易看懂。如果不是对于人民的敌人,而是对于人民自己,那末, ‘杂文时代’的鲁迅,也不曾嘲笑和攻击革命人民和革命政党,杂文的写法也和对于敌人的完全两样。 其二是: “千夫”在这里就是说敌人,对于无论什么凶恶的敌人我们决不屈服。“孺子”,在这里就是说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体现了现实需要的变化。

著名漫画家华君武。1942年春节期间,华君武等三位画家在延安举办讽刺画展,成为军民们议论最多的话题,毛主席也亲往观看。谈话间,毛泽东说起华君武的《1939年所植的树林》,认为批评延安植树管理不好应该,但延河很长(指延安很大),哪些地方不好,应该说明,否则就成整个延安植树都不好了。在相当时期,这被认为是“划定了讽刺的界限”。照片来自网络。 初期“笔杆子”少,以鲁迅为号召,可引起读书人的关注;抗战时,大量知识分子投奔延安,如何摆正他们与原有“枪杆子”的关系,成了一个难题,如放手“笔杆子”启蒙,恐引起冲突,将鲁迅的启蒙思想称为“非解放区”的必需品,是无可奈何的解决方案。随着知识分子渐被管理系统吸纳,指导他们主动发挥能量成了新任务。该阐释方式的基本点在于:文学要为现实服务,即成为“民族解放”的工具,批评黑暗与愚昧会浪费民族力量,因此应暂时牺牲“进步”。换言之,当鲁迅精神与现实需要冲突时,只能通过改写、再阐释,遮蔽其中的启蒙成分。 胡风则坚持真正的鲁迅精神,他说:“ 在落后的东方,特别是这落后的中国,启蒙的思想斗争总是在一种‘赶路’的过程上面,刚刚负起先锋的任务,同时也就引出了进一步的新的道路。 ” 胡风的担忧自有道理,这也是鲁迅一直担忧的问题,如能更好沟通,结果或许不同,偏偏胡风性格中的“不自由的怯生生”因素扼杀了这种可能。

鲁迅去世一周年纪念时,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演说 (本节第一段引文即来自这篇演讲) ,被汪大漠记录下来,投寄给胡风。胡风很喜欢这篇文章,以《毛泽东论鲁迅》为题,发表在《七月》第3期上,并照例寄给在延安的朋友刘雪苇,并请他转赠一本给毛泽东。毛收到后,回信感谢说“很喜欢”,还说“如有新的,请续寄我”。

汪大漠后曾任 交通部政治部副主任。他在陕北公学学习时,笔录了这篇演讲词,后到武汉等待分配去新四军工作时,将笔记投给《新华日报》,《新华日报》以“因为是中央领导统治讲话,未经本人审阅,不便刊登”拒绝,汪大漠便转投给《七月》,于1938年3月1日发表 。《七月》因此保留了一篇重要历史文献。上世纪80年代,该文在《人民日报》上重新发表,但修改了汪大漠的一些误记处。

全面抗战爆发后第一份文艺刊物《七月》,刊名集鲁迅先生的书法而成,还发表了鲁迅儿子海婴的一首儿童诗,刻意让海婴手写成,影印发表。 1938年,胡风到武汉,周恩来本想安排他一项工作,却被时任长江局书记的王明否决,王明说胡风是“鲁迅派”,反对“国防文学”。 1939年5月、1941年2月,董必武、周扬等先后两次约胡风去延安,但胡风都没去成。据《胡风回忆录》,第一次邀请的前因后果是: 董老(董必武)来看我,他穿的天蓝色纺绸长衫都给汗水浸湿了……他坐下后同我谈到他这次从延安来,周扬托他带个口信,说是请我去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当中文系主任,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并且说那里有好些年青人呢。我听了这话有点吃惊:周扬怎么会想到请我?我应该答应吗?……四五点钟时,收到周副主席(周恩来)的来信,是他的警卫员送来的,约我夜里去会他。这次,我把我的工作和自己的看法都同他详谈了。最后我说,留在外面至少可以给国民党一点不痛快,用笔凿穿他们的鬼脸总是好的吧!周副主席同意我的决定,还说,“国民党地区需要能公开出面的人,你留下吧”。

第二次邀请则是皖南事变后,左翼文化人大疏散,胡风夫人梅志主张去延安,说:到了那儿 (指延安) ,孩子们可以进托儿所,她能参加工作,胡风也不必为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发愁了。

可胡风仍然不想去,他想的是,“去这么多人恐怕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一切都由周副主席安排吧”。一个多月后,周恩来问胡风:“到延安去好不好?”胡风说:“当然好啊。”最后,周说:“还是到香港去吧。” 胡风自己注解道:“周副主席没有让我去延安,也许是看到我答话的态度不够积极吧。那时,梅志十分希望能去延安,因此还同我吵过。”

上世纪40年代末,胡风夫妻与两个孩子合影。照片来自网络。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抵重庆参加和平谈判。这期间,胡风曾三次见到毛:

一次是9月4日,在曾家岩50号欢迎舞会上,据胡风回忆:“徐冰 (曾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上世纪50年代胡风遭批判,离京前给5个人写信,其一即徐冰) 陪我们到红岩山去,说主席晚上在那里,可以见见面。那里正在举行舞会,徐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将我和雪峰引到主席身边。主席很客气地握了手,正在谈话,一位从延安来的女记者跑来拉着主席撒娇地说‘我就是不让你们谈话’,就拉他去跳舞了。后来虽然又有机会站在一起,但和主席也只谈了几句话就又被人拉走了。”

一次是10月8日,在张治中欢送毛的有500余人参加的大型鸡尾酒会上,似未直接接触。

一次是10月11日,在欢送毛回延安的九龙坡机场,“虽然被徐冰从背后往前推了一下,但 (我) 仍然没好意思走上前去握手”。

“不自由的怯生生”使胡风错过了当面解释的机会,如直接沟通,可能有助于消除误会,但也可能加大误会。 当时,胡乔木随毛泽东一起到重庆,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解决胡风问题,他专门约胡风谈话,一谈就是3小时。10月11日,胡乔木陪毛泽东回延安,第二天又返回重庆,又约谈胡风,但始终无法谈到一起。

▌见了蒋介石两三分钟,觉得他像老太婆

个人见解不同,本不是问题,可随着“七月派”崛起,胡风在文坛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1937年9月11日,胡风在上海创办《七月》杂志(刊名是为了纪念全面抗战爆发的“七七事变”),是全面抗战后“国统区”最早出现的进步文艺刊物,初期是周刊,3期后停刊。同年10月16日,《七月》在武汉复刊,改成半月刊,到1938年7月16日,因战争停刊一年,1939年7月到重庆复刊,变成月刊(有时是双月刊,甚至间隔时期更长)。 《七月》只用青年作家的作品,引起老作家们的不满。在给路翎的信中,胡风写道:“我无论如何不能把《七月》做成文豪们的交际沙龙。但因此,我们的工作也就更要认真,务要拿出最好的东西给读者。我现在着手在全国组织七八个编辑联络站,每一站算一个中心,每个站,自动地按期寄稿来,并积极在青年朋友里面去发现新的作者。”

路翎是一位天才型作家,也是“七月派”最大的成绩,可惜因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兑现其才华。 据吴奚如回忆,全面抗战爆发后,文艺刊物不多,《七月》最先发出了声音,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和关注,一些作品甚至被翻译到苏联。 在编辑过程中,胡风为人真诚、坦率,赢得青年作家们的尊敬。 绿原曾说:“ 我总觉得,和胡风在一起,我莫名其妙地爱好起来的诗,在人生中并不具有第一位的意义,应该还有比它更高更重要的意义在,那就是做人 。”

著名诗人绿原,曾获第37届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金环奖,该奖是1962年 为纪念南斯拉夫19世纪著名爱国诗人康·米拉迪诺夫而设,现由马其顿继续举办,是历史悠久、有国际影响的一项文学奖。 徐放则说:“胡风先生对我的影响是深重的,特别是关于人生与诗,关于第一和第二义诗人的理论。我总记着他‘第一是人生上的战士,其次才是艺术上的诗人’这些话。” 1941年5月,国民党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致函国民党中宣部文称:“《七月》企图通过文艺形式达到其谬意宣传之目的,本会审查该刊时一向极严格,总期设法予以打击,使其自动停刊。”1941年10月,《七月》杂志被迫停刊。1945年1月,胡风又主编了《希望》。 一大批作家通过《七月》和《希望》,形成了“七月派”,它并不是一个严格的文学流派,但其中作家才华横溢、充满热情,正如学者杨义先生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所说:“七月派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历时甚长、富有探索精神、而又具有沉重的悲剧命运的进步文学流派。” 对“七月派”的小说,杨义先生有一段饱含情感的评价: 七月派的小说是一股在土地上奔泻着的艺术急流,前期带有报告文学家直面血肉人生的峻急,后期带有心灵解剖家搓揉人物有缺陷的心灵的强悍,始终贯注着浪漫诗人呼吸“人民的原始强力”的主观战斗热情。这种小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不安分的角色,它具有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剧意识,确有召唤来令人怵目惊心的原始强力摇撼着悲剧,从绝路中夺取生路。 “七月派”的代表作家路翎本有望成长为世界级作家,可惜尘世多舛,未能最终兑现他的才华。 胡风犹如“七月派”中的圣徒,名记者陈纪滢曾说:“胡风在生活上,是一位相当清苦的人。一直到抗战胜利,与他保持相当好的友谊。 我非常赞赏他的固执个性,我也欣赏他那独特风格的文章与讲话,我更钦佩他文人‘固穷’的志节。 ” 《七月》《希望》都是名刊,但利润都被出版商赚去,给了作者稿费,胡风几无所余,靠四处兼职谋生,他说:“为我自己,当然不办的好,物质精神受损失,但这是文学运动的一条命脉,丢掉了也可惜。” 胡风与青年作者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让很多人指责《七月》是“同人杂志”,意思是小圈子自娱自乐,胡风则认为是“半同人杂志”,因为也刊发了很多来自延安的稿件。茅盾曾说:“胡风口袋里有一批作家。”抗战初期,曾有动议,希望将茅盾和胡风主编的杂志合并,成为一份大刊,被胡风拒绝。

1943年,胡风等一批左翼文化名流从香港逃回重庆,蒋介石还接见过他们 (有茅盾、沈志远、钱钠水等) 一次,胡风回忆说:

蒋介石先问是什么地方人,懂哪种外文,在哪里留学,等。我说:“在日本留过学。”他说:“是帝大?”我说:“是庆应。”他“噢”了一声,停了一下,说:“庆应是名牌大学啊!好的,好的。”又问了我对日本的看法。我回答的大意是,日本是外强中干的,以体育为例,球赛吸引着青少年像着了魔似的,但那只能使他们不关心政治,达到愚民教育的结果,在愚民教育下的国民,虽能被反动统治玩弄一时,并不能使反动政治最终达到目的。他听了没有再问什么,接着,轻声地说了一句:“为国家,啊……”点点头, 我以为到此就完了,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再握一握手,就转身走了出来 。总共不过两三分钟。 胡风自己说,提日本体育风气,是讽刺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但蒋介石“表情似乎有点迷惑,像一个老太婆,气色是灰暗的”,周恩来问见面结果,胡风只说:“我觉得蒋介石的表情像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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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派”一度“横扫文坛”

“七月派”日渐壮大,年轻作家们联手出击,下笔犀利,常意气用事,胡风则在背后组织策划。 1943年8月,胡风与郭沫若同住赖家桥,“乡间听郭谈了一次对于墨子的看法,好像比一般流行意见不同。后又谈过一次楚汉之间的儒者,补充地说明墨学中断之原因”。9月16日,郭沫若发表《墨子的思想》,胡风不太了解墨子和墨学,却认为郭沫若“崇儒贬墨”与国民党“尊孔复古”可能合流,不利于左翼文化界,便暗中鼓动舒芜撰文反驳,准备发起笔战。

舒芜说:“反郭文五万字,最近弄成,态度颇不‘尖头鳗’ (即Gentleman,绅士) 。”幸亏遇上大后方“整风”,媒体没版面,该文未能发表,但胡风与舒芜因此成密友。

作家舒芜,他自学成才,得胡风关注。1945年初,他在胡风主编的《希望》上发表了《论主观》一文,成为一场长达5年之久的文艺论争的焦点之一。上世纪50年代初,舒芜成批判胡风的主力,并将胡风给他的私信上交,成为定案的主要依据。舒芜晚年致力于周作人研究,颇有成果,此外散文独具风格。据研究者称,舒芜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认真,终生喜欢反思,晚年对真理有无也产生了怀疑,体现了他“走出唯一真理观”的勇气。图片来自网络。 可能受鲁迅影响,胡风对郭沫若有偏见,1938年7月18日,在给妻子梅志的信中写道:“昨天看了郭沫若在《自由中国》上的一篇《抗战与文化》,……我气得发抖,…… 也许会闹他妈的一闹的。……前天听说老舍都被任为政治部设计委员,这当然是郭沫若冯乃超之流招兵买马的大计划里面的一次。 但我看,只要《七月》不死,他们想统治文坛的梦是不容易完全实现的!” 不过,据1943年11月15日胡风日记,称:“……为郭沫若明天之五十二岁生日作打油诗: 城有天官府,乡有赖家桥。 画地作天堂,休道老渔樵。 有天何必问,屈子枉行吟。 不见伽蓝殿,肉身佛几尊。 当年拜印度,今日拜谁来? 蓝衣虽易色,依照老希裁。 沿街飞马面,租界暂安然。 铁剪横天下,抽层当名山。 寿筵不用草,稗子也还稀。 且尽令朝酒,金风剪破衣。 11月16日,胡风日记中记:“……夜,郭沫若做生,闹到二时始睡。”此时胡风策划的“炮轰郭沫若的墨学研究”的雄文刚搁浅,竟又与郭沫若亲昵如此,无怪乎学者王应平在《印象记:吴永平的胡风、舒芜过从史考证》中写道:“ 胡风的文艺观同样有着很强的排他性,甚至在‘文艺为政治服务’这一点上比周扬有过之而无不及 ,某种意义上说,周扬的文艺实践还是相当宽容的,而胡风未必能有这样的胸怀。” 随着“七月派”不断壮大,其批判更肆无忌惮。 据学者钟世杰在《解析胡风悲剧命运的源流》中钩沉,1946年10月,《希望》停刊后,“七月派”的方然、罗洛、阿垅、朱谷怀、化铁、欧阳中、吴人雄、罗飞等在成都、上海、南京、北京等地编辑了《呼吸》《荒鸡小集》《泥土》《蚂蚁小集》《起点》等“散兵线”刊物,响应胡风发出的“整肃”文艺队伍号召,四处打笔战, 以致1947年文坛骂声四起 。 以《泥土》为例,钱理群先生在《胡风的回答》中曾说: 1947年创刊的《泥土》更展开了全方位的出击,其锋芒所及,计有:被称为“文艺骗子”的沈从文和他的“小喽啰”袁可嘉、郑敏之“之流”;被斥为“穿厌了都市底舶来底各种浓装艳服的小市民,换上乡村底土头土脑的装束”的马凡陀(袁水拍);被看作是“傀儡戏和春宫图的展览”的陈白尘的《升官图》;被视为“一条毒蛇,一只骚狐,加一只癞皮狗”的姚雪垠,以及具有“市侩主义作风”的李健吾、“才子神童”吴祖光等等。也许是为了激怒对手,或者为了表示鄙视,每写一文,必着意选用大量粗俗、粗暴的骂语。

据学者吴永平钩沉,遭“七月派”辱骂的还有巴金 (被称为“既不敢明目卖身投靠,又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只会“叫唤”,只会写“哎哟哟,黎明!”之类,应该“捉来吊死”) 、唐弢 (称他有“堕落倾向”,准备“向黑暗欢呼”) 、臧克家、茅盾等。

郭沫若写了《想起了斫樱桃树的故事》求和,称“无条件的‘一团和气’固然不好,无条件的‘一团火气’更加糟糕”,路翎在给胡风的信中骂道:“你看见那老头子 (指郭沫若) 的樱桃树之类的王八旦文章吧。”

1947年,作家姚雪垠发表《论胡风的宗派主义》一文,胡风亲自指挥,无中生有地称姚雪垠的抗战小说有色情描写,阿垅推出《从“飞碟”说到姚雪垠底歇斯底里》一文,竟称姚的作品是“娼妓文学”。

名作家姚雪垠(右)认为胡风有宗派主义,撰文批评,胡风暗中指使阿垅撰文对骂,三易其稿,长达7000多字,文中称:“姚雪垠,简单得很:一条毒蛇,一只骚狐,加一条癞皮狗罢了;拖着尾巴,发出骚味,露了牙齿罢了。他底歇斯的里,就是‘刻划’了他自己底‘性格’和‘穷窘’。”将文艺评论变成了人身攻击,体现出胡风性格中的暗面。图片来自网络。

▌太有主见,成了另类

胡风与“七月派”的意见屡屡引起高层不满,其中最主要的是三次论争。 “民族形式”论争 1938年10月,延安提出“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为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 胡风对拔高章回小说、地方民谣等不满,他用3个月时间,于1940年10月发表了5万多字的《论民族形式问题》,表示: 好一个文化上的文艺上的农民主义,民粹主义的死尸又在我们的文艺问题上发散着香气了。农民的觉醒, 如果不接受民主主义的领导,就不会走上民族解放的大路,自己解放的大路 ;因为,农民意识本身,是看不清楚历史,也看不清楚自己的。所以,在农民的文艺欣赏力上,不能忘记穿进一条非农民的红线,以农民为对象的文艺,只要是文艺,也不能脱离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由把握内容到创造形式的方法支配。 《论民族形式问题》逻辑严密,本是文艺理论中的佳作,胡风不反对民族形式,他反对的是一刀切、大拨轰,借口民族形式而媚俗、盲目和抄袭,本是同一问题的不同侧面,可在措辞上,与一年多后文件上的用语似成对照。 对《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不同理解 1943年3月,胡风从香港回到重庆,与乔冠华、陈家康、徐冰、胡绳等人交往密切,他们被称为“才子集团”。“才子集团”根据当时的“整风运动”中的“反对教条主义”,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表示应发起一场新的思想启蒙运动。但事实上,“反对教条主义”特指王明路线,而非文艺思想上的教条主义,“才子集团”受到严厉批评。

胡风不明就里,以为“才子集团”的观点代表了延安的观点,且思想启蒙契合了胡风的意愿。1943年,左翼作家组织在重庆乡下召开小型座谈会,传达《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由“文工会” (郭沫若主持的团结爱国进步人士的统一战线组织,全名文化工作委员会) 中党的负责人冯乃超主持,一开始就遇到胡风的“干扰”,无法讨论下去,只好不了了之。胡风认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认为应“正确理解”,以确保与鲁迅精神相符。

冯乃超是革命活动家、教育家、诗人、作家、文艺评论家和翻译家,生于日本横滨华侨家庭,是日本著名侨领冯镜如后裔。冯乃超是创造社的中间,后任“左联”第一任党团书记兼宣传部长、文化总同盟书记等职,1949年后在中山大学工作了20多年,图为晚年冯乃超。照片来自网络。 比如鲁迅反对“瞒和骗”,胡风认为,现实主义文学应该“写真实”,不能一味服务于现实需要。此外,真实包含两方面,一是真实的生活写照,二是真实的体验传达,即主观与客观的双重真实,不能只谈“客观”,不谈“主观”。再有,应坚持鲁迅的改造国民性思想,关注人民群众的“精神奴役创伤”,这是中国社会和民众的普遍真实,现实主义作家不应回避的。 在1945年1月《希望》的创刊号上,胡风刊发了舒芜的《论主观》和自己的《置身在民主的斗争中》,继续批“教条主义”。 强调“主观论”: 胡风认为,当时文坛强调“客观论”,带来三个问题:其一,创作公式化、概念化,作家廉价地发泄感情或传达政治任务;其二,在创作层面,日渐繁琐和冷淡,对生活现象不能抓住重点,只会丝毫不遗漏地写出,使读者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却一片模糊;其三,有传奇倾向,靠幻想制造故事。 要改变这三个问题,就要强调作家的主体性,没有作家的“主观”,作品不可能“客观”,胡风认为应给“创作自由”留空间。

为了消除胡风以上观点的负面作用,1948年,郭沫若等在香港出版《大众文艺丛刊》,围攻胡风,胡风不服气,也展开争论。1948年底,胡风从上海绕道去东北解放区,过香港时,香港分局领导人潘汉年等亲自找胡风谈话,希望胡风进解放区之前把他当年与香港“文委” (文化工作委员会,领导进步作家的机构) 之间的论争做一解决,“例如,分别写个表态文章,都承认有错误,要用党的文艺路线来改正错误”,胡风未回应。

今人多关注潘汉年“神奇特工"的一面,其实潘汉年曾是创造社的干将,他办的地摊文学刊物《幻洲》一度销量惊人,郁达夫退出创造社,与潘汉年等人的排挤有关。胡风在武汉、重庆办杂志期间,潘汉年屡次调他去做地下工作,均被胡风拒绝,令潘汉年不满。潘汉年本想用登报声明的方式,彻底了结胡风曾在左翼作家群体内部造成的争论,胡风却错过了和解的机会。 1949年初,胡风发表长文《论现实主义的路》,试图将启蒙主义和《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统一起来,招来更严厉的批评。1951年,胡风和绿原谈到这篇文章,他说:“我不过是为知识分子多说了几句话。真不知十多年来为什么要那样轻视知识分子,不知为什么离开‘五四’精神越来越远……这样看,把鲁迅精神又置于何地呢?”

1949年前后,胡风在私人信件中表现得疑虑重重,他抱怨道:“我们是咳一声都有人来录音检查的。”1949年7月2日,全国第一届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 (简称“文代会”) 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会前需起草一份对国统区革命文艺的总结报告,胡风是14人起草小组成员之一,但他坚决推出。茅盾在大会发表了《在反动派压迫下斗争和发展的革命文艺》的报告,多是自我批评为,称“关于文艺中的‘主观’问题,实际上就是关于作家的立场、观点和态度的问题”。没点胡风的名,却有定性意味。

据梅志说,报告公布后,许多人见到她都不敢和她打招呼。


《鲁迅与胡风》 作者:黄乔生 出版社:河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3-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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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暗中指点,胡风却没看懂

从1949年到1955年,胡风一直没被安排工作,“悬挂于闲置的空中,在北京、上海两地荡来荡去”。倒不是上级忘了他,周扬、胡乔木、冯乃超、邵荃麟多次给胡风安排工作,胡风却反复犹豫。 第一届“文代会”前,周扬安排胡风任《文艺报》编委,被胡风拒绝,1951年1月,胡乔木给胡风三个选择,即: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文艺报》负责人和中央文学研究所教员,都被胡风婉拒。 此后,到清华教书、在文化部做个什么委员、在文联或文协担个名义、到青年剧团、办剧团、到文学研究所、负责华东文联……种种职位,胡风一概拒绝。 一方面,胡风想干实事,不愿当空头的文艺家。1951年,老舍因《龙须沟》受毛泽东接见后,胡风给夫人写信道:“我不做孤注一掷的豪客……老舍式的得意,我又要它做什么?”1951年12月,彭真等代表北京市政府授予老舍“人民艺术家”的荣誉状。几乎同时,胡风在家书中表示,他将重操文艺评论,以“扫荡”文坛,使之两年内改观。 另一方面,胡风改不掉“不自由的怯生生”,不愿和陌生人合作,可熟人又基本被得罪光了。

反复犹豫后,1952年底,胡风决定去当《文艺报》编委,可胡风一直拒绝检讨,对胡风的批评迅速升级,内部已将胡风否决,因为:“在他 (指胡风) 还没有彻底认识和检讨自己的错误思想之前,不适宜担任这种批评性的文艺刊物的编委。”

1952年3月,文艺界开始“清除文艺工作中浓厚的小资产阶级倾向”的整风运动,恰在此时,胡风的密友舒芜在5月25日《长江日报》上发表了《从头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承认自己所写的《论主观》一文宣扬了资产阶级唯心论,还揭露说:“十年前,《讲话》(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的时候,国民党统治区内某些文艺工作者(指胡风),认为这些原则对是对,但也不过是马列主义ABC而已。”言外之意,胡风不尊重毛泽东。

胡风遭批判后,媒体上刊发的对他的讽刺漫画。 该文于6月8日被《人民日报》全文转载,并加了胡乔木写的编者按,指出存在“以胡风为首的一个文艺上的小团体”。1952年7月,胡风接到参加“胡风文艺思想讨论会”的通知,从上海到北京,其间拜访了郭沫若,据梅志的《胡风传》所说: 他(指胡风)拜访了一些相识较长相知较深的朋友,对他这次应召来京,都有不同的看法和不同的好言相告,也有漠然视之的。只有访问郭沫若副总理是个例外。郭还像过去在赖家桥时一样亲切,胡风谦虚地说,这次是来接受批评的,希望他提出宝贵意见。郭主任(过去的称呼)很恳切地对他说,这是理论问题,一时搞不清楚,我看你还是要求到西藏去吧。当时,胡风只是当笑话听的,但照后来的发展情况看,郭的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学者吴永平认为,胡风可能将朝鲜误记成了西藏。郭沫若从侧面点化胡风,但胡风没听懂。胡风到京后,周扬两次找他长谈,都没能谈拢。 “胡风文艺思想讨论会”的第一次会议于9月6日召开,何其芳、林默函、邵金麟等先后发言,胡风就自己的“现实主义”和“主观战斗精神”等观点作了检讨。 胡风不知道的是,周扬此时已调舒芜来京,给胡风做思想工作。舒芜于第一次会议后见了胡风,要胡风承认自己的文艺思想是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应转到无产阶级这边。胡风非常反感,他给王元化的信中写道: 吴耻(指舒芜)七日到此,九日公人通知我,说希望见面。十日他来信,今天约来了,恭请他到中山公园喝茶,又一道吃饭(他会了账),又回到我这里,坐到十点过才走。好像真正把住了无产阶级性似的,说了不少。我只是好好地听,没有反驳他。总之,在他看,我没有明确地斩断过去个人主义的思想,一点没有叫响无产阶级的立场……。再就是,我一直没有把工作当作一个“螺丝钉”,等等。总之,先要有无产阶级立场,然后才是党的文学。否则,就是个人主义。———听起来,好像承认我做的并不和他一样,但实际上要拉我下水,为他立功。无耻一至如此。 让胡风吃惊的是,9月25日,舒芜的《致路翎的公开信》又发表了,称:“根深蒂固的资产阶级文艺思想,使我们对于党的文艺政策领导,完全采取对抗的态度。……当时,以胡风为核心,常在《希望》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我们几个人,确实形成了这样一个文艺小集团。” 第二次会议于11月26日召开,参加人员又增加了艾青、周立波、王朝闻、路翎、舒芜等,胡风再次进行自我批评,但检讨未被通过。接着是第三次会议、第四次会议,对胡风进行批判后,周扬作了总结,认为胡风在文艺理论上执行的是“反党路线”。 胡风表示要慢慢消化、努力学习,争取做毛主席的小学生。 会后,《文艺报》分别于1953年1月和2月,发表了林默涵的《胡风的反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和何其芳的《现实主义的路,还是反现实主义的路?》,对胡风进行了公开批判。

▌想用长诗证明自己,却弄巧成拙

胡风不肯低头,因自问对毛泽东等领导人无限敬仰,在日记和信件中,他曾以“父周”称周恩来,作为第一届文代会的代表,胡风曾和3万人一起,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参加了庆祝中共建党28周年大会。中途毛泽东主席到场,全场欢声雷动。胡风对梅志说,他“体验到了生平最大和最强烈的欢乐,内心充满了对领袖的崇敬和对祖国的热爱”。 从1948年到1949年,胡风遭遇了越来越严厉的批评,可他的应对之策,竟是将他的忠诚表达出来,让人看到。1949年11月6日至1950年元月13日,胡风完成了长诗《时间开始了》,它充满激情、气势非凡,包括《欢乐颂》《光荣赞》《青春曲》《安魂曲》《又一个欢乐颂》5个乐篇,长达4600多行,被赞为“开国绝唱”。 写完第一部分《欢乐颂》后,胡风在信中告诉梅志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最有激情的作品,差不多是用整个生命烧着写它的。还要写下去, 这几天就成天在感情底纠结里面。好幸福又好难受呵。 ” 掌声和呼声静下来了 这会场 静下来了 好像是风浪停息了的海 只有微波在动荡而过 只有微风在吹拂而过 一刹那通到永远—— 时间 奔腾在肃穆的呼吸里面 跨过了这肃穆的一刹那 时间!时间! 你一跃地站了起来! 毛泽东,他向世界发出了声音 毛泽东,他向时间发出了命令 “进军!” 作家绿原称赞说:“当时歌颂人民共和国的诗篇实在不少,但从眼界的高度、内涵的深度、感情的浓度、表现的力度等几方面进行综合衡量,能同《时间开始了》相当的作品未必是很多的。”

胡风晚年与女儿合影,图片来自网络。

出乎胡风所料,长诗未得到当时的主流文坛肯定。第一部分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第二部分被马凡陀 (袁水拍) 以太长为由婉拒。1949年12月14日《胡风日记》中写道:“和胡乔木通电话。他不赞成《光荣赞》 (全诗第二部分) 里面的‘理论’见解,当然不能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

长诗的第一部分出版时,“惊住了一切人”,还译成俄文,可后面的部分竟出版维艰,最后由上海的海燕书店、天下图书出版公司两家私营出版社出版。 不久,媒体刊出一些批评《时间开始了》的文章,比如王亚平在《诗人的立场问题》中称,组诗第五部分将毛泽东比喻为“一个初恋的少女”,是“把屁股坐在小资产阶级那一边,即使来歌颂战斗,歌颂人民胜利,歌颂人民领袖,也难以歌颂得恰当。结果是歌颂得没有力量,歪曲了人民胜利的事实,把人民领袖比拟得十分不恰当。不管作者的动机如何,它的效果总是不会好,而且是有害的”。

马凡陀 (袁水拍) 则批评胡风“在歌颂祖国的名义下竭力歌颂自己,而且歌颂自己远比歌颂祖国具体得多,‘真诚’得多。”

萧三称胡风的诗里有“牢骚”,沙鸥认为“色情”,这些评论使诗集被积压在书店,卖不出去。

1981年,上海友人前往龙华精神病院看望胡风。左起:方佩萱、任敏、耿庸、胡风、贾植芳、王戎、张晓风(胡风的女儿)、顾征南、贾英。图片来自网络。

创作到最后的第四、第五部分时,胡乔木先后将胡风的其他长诗退了稿,也不再关心进度了,而是提出个人主义问题,胡风自己都意识到:“‘四’、‘五’发表事,成了和秘书 (指胡乔木) 斗法的手段了。”

胡风以为写出《时间停止了》这样的佳作就能平息此前的种种纷争,就能将“对鲁迅的两种阐释方式”有机地结合起来,得到高层的理解。 在胡风内心深处,有强烈的“忠臣明君”观念,他不肯低头,也不肯策略性后退,他认为自己的正直、坚持最终会被看到,会被理解。作为启蒙者,胡风自己尚未被彻底启蒙。 胡风坚守启蒙主义,但他并不是从个体角度去理解启蒙主义,而是将启蒙主义当成救亡的良药,在内心深处,胡风并不真正重视自由,他依然把个人价值依附在整体价值上,这使他产生了“逃避自由”的冲动。在《时间停止了》中,他是在和神对话。 1954年2月,胡风读了报纸上刊登的《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其中有刘少奇不点名批判高岗、饶漱石的内容:“夸大个人作用,强调个人的威信,自以为天下第一,只能听人奉承赞扬,不能受人批评监督,对批评者实行压制和报复,甚至把自己所领导的地区和部门看作个人的资本和独立王国。” 当时尚未公开高岗、饶漱石的问题,胡风误以为指的是周扬,遂于1954年3月至7月,在北京与外地的十多位同仁的配合下,写成《关于解放以来文艺实践状况的报告》上交,即著名的《三十万言书》。
1982年,名记者李辉采访胡风,李辉后来写了《胡风集团冤案始末》。
1954年8月中旬,胡风当选为全国人民代表。10月份,开始批判俞平伯《红楼梦》研究,并批评《文艺报》压制“小人物”。缺乏政治经验的胡风以为是自己写的《三十万言书》发挥了作用,在文联和作协等的会议上,做了两次发言,严厉批评《文艺报》“压制”阿垅、路翎、鲁藜等“小人物”,是资产阶级对马克思主义的进攻,并一口气点了十多名文艺界领导的名字。


《中国鲁迅学通史》套装全六册 出 版 社:广东教育出版社 作    者:张梦阳   出版时间: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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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吕荧是英雄

1955年1月26日,胡风被认定是“披着‘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在长时期内进行着反党反人民的斗争,对一部分作家和读者发生欺骗作用,因此必须加以彻底批判”。从当年2月开始,各地纷纷召开文艺界人士、高校师生座谈会、讨论会,开展对胡风思想的批判。 与胡风私交甚笃的老舍发表了《看穿了胡风的心》,称“我认识胡风已快二十年,应该说是老朋友了。二十年来,我总以为他的毛病不过是心地褊狭、目空一切而已。看了舒芜先生发表的‘胡风信札’,我才知道原来胡风并不只是心地褊狭,而是别具心胸。原来他把他的小集团以外的人……都看成敌人啊。” 老舍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都来参加战斗吧》等文,称胡风有“一颗极端狂暴狠毒的心”,是“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三十万言书》中对当时的文艺政策提出多方面批评,且未经老舍同意,胡风便引用了老舍的观点,俨然老舍也曾参与。 巴金回忆道:“人们劝我写表态的批判文章。我不想写,也不会写,实在写不出来。有人来催稿,态度很不客气……”。只好写几句,说鲁迅先生受了胡风的骗,说胡风“做贼心虚”云云。有人觉得骂得不够狠,巴金只好写文章检讨:“实际效果是替胡风黑帮分子打掩护。” 名作家们纷纷表态: 曹禺写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胡风这样的恶人!这样狠毒,这样阴险,这样奸诈,这样鬼祟,这样见不得阳光,人坏到了这样的地步,真是今古奇观!” 丁玲写道:“胡风原来就是一个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装着革命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混在我们里面,口称朋友,实际上那个包藏着那末阴暗的、那末仇视我们的、鄙视我们的,恨不能一脚踩死我们的恶毒的心情,进行着组织活动的阴谋家。” 冰心写道:“我看了这些话使我的心眼突然雪亮了,他是在和我们作你死我活的斗争啊!现在不容许胡风装死了,我们要把他从我们的队伍里清理出去,清理出去。” 郭沫若写道:“胡风集团已不仅是我们思想上的敌人,而且是我们政治上的敌人。” 作家们称“胡风娘家是中美合作所”“他们不仅是狼种,而且似乎又当过狐狸的徒弟”“胡风是反革命的灰色蛇”,要求“要彻底消灭这批狼种”“请依法镇压胡风,而且镇压得必须比解放初期更严厉”……但整体上无实质内容,只是调门高一点。 在胡风批判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舒芜在自传中提到,“批胡”高潮时,聂绀弩带外地来京的老友何剑勋去看胡风,要舒芜一起去,胡风只说了三句话,先是和何剑勋握手说:“开会啊,还有几天住吧,我们改日再谈。”说完掉头回屋,说了第二句话:“老聂,你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又回头冲舒芜说:“我这里,不是那些混账东西可以来的!”

在日记中,胡风写道:“绀弩引无耻 (舒芜) 和何剑勋来,即骂出门去。”

1955年5月25日,中国文联主席团和中国作协主席团召开联席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总共700多人,由时任中国文联主席的郭沫若主持,发言者有叶圣陶、梅兰芳、欧阳予倩、曹禺、艾青、夏衍、田汉、李伯钊、李希凡、陈沂、吴组缃、冯雪峰、陈荒煤、吴伯萧、方纪、冯至、吴雪、阳瀚笙、洪深、陈其通等,一律炮轰胡风。越是胡风的昔日好友,评论胡风的语言越恶毒。 一片声讨中,青年作家吕荧却站出来,对话筒大声说:“对于胡风,我认为不应该说是政治问题,而是学术问题,是文艺观的一种争论,更不能说他是反革命……” 台下作家们高呼:“把他拉下去!”吕荧却用手护住话筒,继续申辩。吕荧毕业于西南联大,是美学主观论的代表人物,在《七月》上发表过文章,但很少人将他视为“七月派”,他出生于1915年,去世于1969年。

吕荧(1915年11月25日—1969年3月5日),原名何佶,安徽天长人,1935年考入北京大学,加入文艺团体“浪花社”,主持《浪花》杂志;抗日战争期间在西南联大复学,后任中学教师,后执教于贵州大学与台湾师范学院。1949年,吕荧出席了全国第一次文代会;1950年任山东大学中文系主任;1952年至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从事翻译和美学研究。在1955年,吕荧体现出惊人的勇气。 从1955年1月到5月12日,公开发表的批判胡风的文章达446篇。到1956年底,78人被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其中骨干分子23人。92人被逮捕,62人被隔离,73人停职反省,全国有2100多人受牵连。“七月派”是当时最活跃、最有朝气的创作群体,可惜在此次运动中,几乎全军覆没。 在监狱中,胡风生活了20多年,因想念孩子,写了这首诗: 买书求爸爸,削笔喊妈妈, 姐姐喉咙响,外婆耳朵差, 心纯如明亮,稚子净无猜, 晚饭刚刚吃,前门急急开, 不知刑警到,当作客人来。 出狱后,胡风出现严重的幻听与幻视,他经常怀疑亲朋是派来的“奸细”,发病时,他“会不自觉的两只手绕来绕去,模仿着他在监狱里搓毛线的动作。他会突然看见病床底下有一副镣铐,由于幻听,他耳朵里老是有小个人儿在说话,告诉他一些可怕的事情。有一次,他拉住梅志说:‘快逃,有人要来抓我们了!’一边打开窗户就要往楼下跳”。 曾经个性张扬固执、以启蒙为志业的胡风一去不返,变成了踟躇而行的多病老人。

巴金晚年提到他当年批判胡风的文章时,说:“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审判官……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 (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参考资料 《“转变论”和文学实践的主体性——胡风及其同人对有关鲁迅思想的认知》,作者:袁盛勇,《社会科学》2020年第10期,第174页—第182页。 《解析胡风悲剧命运的源流》,作者:钟世杰,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2012年硕士毕业论文。 《“我看你还是要求到西藏去吧”——郭沫若与批判胡风运动》,作者:贾振勇,《郭沫若学刊》2006年第3期(总第37期),第18页—第25页。 《胡风的牢狱写作及晚年心态》,作者:何言宏,《文艺理论研究》,2000年1月,第53页—第61页。 《胡风为什么不愿去大学?——〈胡风年谱长编〉写作札记之一》,作者:钱文亮,《文艺争鸣》2013年第10期,第13页—第17页。 《胡风回忆录》,作者:胡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11月一版一印。 《殉道者——胡风及其同仁们》,作者:万同林,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6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胡风旧体诗词创作论》,作者:易纾曼,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论文。 《胡风编辑人格的特征及当代的启示意义》,作者:吴井泉,《哈尔滨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1年第2期(总第63期),第153页—第156页。 《〈七月〉等刊物的成功于文学期刊的借鉴意义》,作者:杨文忠,《出版广角》2016年3月上,第48页—第49页。 《隔膜与猜忌——胡风与姚雪垠的世纪纷争》,作者:吴永平,《河南大学出版社》,2006年10月,一版一印。 《胡风与舒芜的“反郭文”考论》,作者:蒙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3年第8期,第179页—第189页。 《印象记:吴永平的胡风、舒芜过从史考证》,作者:王应平,《社会科学动态》2022年第8期,第120页—第122页。 《胡风诗案:“时间开始了”之后》,作者:钱文亮、马晓莹,《南方文坛》2020年第5期,第85页—第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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