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风全集》中不仅能看到过去,也能看到未来
撰稿丨唐山 全文共17767字,阅读大约需要40分钟
▌反传统,却是旧体诗高手
剩有悲怀对夜空, 一天冷雨一船风。 夹江灯火明于烛, 碧血华筵照不同。 1938年1月,胡风乘船到汉口,“船抵汉口时正值大风雨”,山河破碎,身世浮沉,胡风写下了这首诗。 少有人注意到,胡风旧体诗创作上的成就。胡风文章多用欧式语言,别扭且滞涩,且胡风不赞同“民族形式”,强调诗人在现实中应“有时闪击、有时突围、有时迂回、有时游击地不断地前进”,给人印象是,胡风写不好旧体诗。然而,据学者易纾曼在《胡风旧体诗词创作论》一文钩沉,胡风的旧学功底相当扎实,由陈南如先生开蒙,“当我在村学里读了一两年的时候,却意外地得到了教师和同族的几个长者的称赞,一向受着绅士们的威胁的父亲和哥哥也就决心让我做一个‘读书人’了。”后得张晓初 (贡生) 、朱义甫 (秀才,曾在南洋华侨子弟学校教书) 等教诲,15岁时转到饶石波处念经馆,“胡风这时也学着写了一些旧体诗词,先生认为还可以,只是立意太直,没有诗味,还说他性情过激不适合写诗”。
胡风一直在写旧体诗,只是数量少,1955年至1978年是高峰期,共创作了3000余首旧体诗,主要原因是无纸笔,记录不便。胡风曾说:“二十多年离群独居,和社会完全隔绝,又无纸无笔,只好默吟韵语以打发生活。因为只有韵语才能记住。最多是五律和五言排律。” 胡风的旧体诗意味深远、言语克制,如1937年9月30日的《船过蕲春》: 午夜凭舷望,乡园一梦横。 欲呼卿小字,云水了无声。
这套《胡风全集》如今市场上已难找到,堪称“书架上的神明”。虽有种种遗憾,却能从中读出一位文学前辈的浩瀚与真诚,他的热血,乃至他的偏执与疏忽,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两次有机会去延安,都错过了
据学者钟世杰《解析胡风悲剧命运的源流》研究,对鲁迅的另一阐释方式是经1937年至1947年,10年积累而成,其间发展脉络清晰。 1937年10月,陕北公学纪念鲁迅逝世一周年大会的讲话中上,“鲁迅精神”第一次被概括: 我们今天纪念鲁迅先生,首先要认识鲁迅先生,要懂得他在中国革命史中所占的地位。我们纪念他,不仅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而且因为他是一个民族解放的急先锋,给革命以很大的助力。他并不是共产党组织中的一人,然而他的思想、行动、著作,都是马克思主义的。他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 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此时鲁迅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者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革命者学习和效法的榜样。
鲁迅去世一周年纪念时,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演说 (本节第一段引文即来自这篇演讲) ,被汪大漠记录下来,投寄给胡风。胡风很喜欢这篇文章,以《毛泽东论鲁迅》为题,发表在《七月》第3期上,并照例寄给在延安的朋友刘雪苇,并请他转赠一本给毛泽东。毛收到后,回信感谢说“很喜欢”,还说“如有新的,请续寄我”。
汪大漠后曾任 交通部政治部副主任。他在陕北公学学习时,笔录了这篇演讲词,后到武汉等待分配去新四军工作时,将笔记投给《新华日报》,《新华日报》以“因为是中央领导统治讲话,未经本人审阅,不便刊登”拒绝,汪大漠便转投给《七月》,于1938年3月1日发表 。《七月》因此保留了一篇重要历史文献。上世纪80年代,该文在《人民日报》上重新发表,但修改了汪大漠的一些误记处。
第二次邀请则是皖南事变后,左翼文化人大疏散,胡风夫人梅志主张去延安,说:到了那儿 (指延安) ,孩子们可以进托儿所,她能参加工作,胡风也不必为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发愁了。
可胡风仍然不想去,他想的是,“去这么多人恐怕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一切都由周副主席安排吧”。一个多月后,周恩来问胡风:“到延安去好不好?”胡风说:“当然好啊。”最后,周说:“还是到香港去吧。” 胡风自己注解道:“周副主席没有让我去延安,也许是看到我答话的态度不够积极吧。那时,梅志十分希望能去延安,因此还同我吵过。”
一次是9月4日,在曾家岩50号欢迎舞会上,据胡风回忆:“徐冰 (曾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上世纪50年代胡风遭批判,离京前给5个人写信,其一即徐冰) 陪我们到红岩山去,说主席晚上在那里,可以见见面。那里正在举行舞会,徐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将我和雪峰引到主席身边。主席很客气地握了手,正在谈话,一位从延安来的女记者跑来拉着主席撒娇地说‘我就是不让你们谈话’,就拉他去跳舞了。后来虽然又有机会站在一起,但和主席也只谈了几句话就又被人拉走了。”
一次是10月8日,在张治中欢送毛的有500余人参加的大型鸡尾酒会上,似未直接接触。一次是10月11日,在欢送毛回延安的九龙坡机场,“虽然被徐冰从背后往前推了一下,但 (我) 仍然没好意思走上前去握手”。
“不自由的怯生生”使胡风错过了当面解释的机会,如直接沟通,可能有助于消除误会,但也可能加大误会。 当时,胡乔木随毛泽东一起到重庆,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解决胡风问题,他专门约胡风谈话,一谈就是3小时。10月11日,胡乔木陪毛泽东回延安,第二天又返回重庆,又约谈胡风,但始终无法谈到一起。▌见了蒋介石两三分钟,觉得他像老太婆
个人见解不同,本不是问题,可随着“七月派”崛起,胡风在文坛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1937年9月11日,胡风在上海创办《七月》杂志(刊名是为了纪念全面抗战爆发的“七七事变”),是全面抗战后“国统区”最早出现的进步文艺刊物,初期是周刊,3期后停刊。同年10月16日,《七月》在武汉复刊,改成半月刊,到1938年7月16日,因战争停刊一年,1939年7月到重庆复刊,变成月刊(有时是双月刊,甚至间隔时期更长)。 《七月》只用青年作家的作品,引起老作家们的不满。在给路翎的信中,胡风写道:“我无论如何不能把《七月》做成文豪们的交际沙龙。但因此,我们的工作也就更要认真,务要拿出最好的东西给读者。我现在着手在全国组织七八个编辑联络站,每一站算一个中心,每个站,自动地按期寄稿来,并积极在青年朋友里面去发现新的作者。”
1943年,胡风等一批左翼文化名流从香港逃回重庆,蒋介石还接见过他们 (有茅盾、沈志远、钱钠水等) 一次,胡风回忆说:
蒋介石先问是什么地方人,懂哪种外文,在哪里留学,等。我说:“在日本留过学。”他说:“是帝大?”我说:“是庆应。”他“噢”了一声,停了一下,说:“庆应是名牌大学啊!好的,好的。”又问了我对日本的看法。我回答的大意是,日本是外强中干的,以体育为例,球赛吸引着青少年像着了魔似的,但那只能使他们不关心政治,达到愚民教育的结果,在愚民教育下的国民,虽能被反动统治玩弄一时,并不能使反动政治最终达到目的。他听了没有再问什么,接着,轻声地说了一句:“为国家,啊……”点点头, 我以为到此就完了,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再握一握手,就转身走了出来 。总共不过两三分钟。 胡风自己说,提日本体育风气,是讽刺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但蒋介石“表情似乎有点迷惑,像一个老太婆,气色是灰暗的”,周恩来问见面结果,胡风只说:“我觉得蒋介石的表情像老太婆。”
《鲁迅全集》(套装共20册) 作者:鲁迅
▌“七月派”一度“横扫文坛”
“七月派”日渐壮大,年轻作家们联手出击,下笔犀利,常意气用事,胡风则在背后组织策划。 1943年8月,胡风与郭沫若同住赖家桥,“乡间听郭谈了一次对于墨子的看法,好像比一般流行意见不同。后又谈过一次楚汉之间的儒者,补充地说明墨学中断之原因”。9月16日,郭沫若发表《墨子的思想》,胡风不太了解墨子和墨学,却认为郭沫若“崇儒贬墨”与国民党“尊孔复古”可能合流,不利于左翼文化界,便暗中鼓动舒芜撰文反驳,准备发起笔战。舒芜说:“反郭文五万字,最近弄成,态度颇不‘尖头鳗’ (即Gentleman,绅士) 。”幸亏遇上大后方“整风”,媒体没版面,该文未能发表,但胡风与舒芜因此成密友。
据学者吴永平钩沉,遭“七月派”辱骂的还有巴金 (被称为“既不敢明目卖身投靠,又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只会“叫唤”,只会写“哎哟哟,黎明!”之类,应该“捉来吊死”) 、唐弢 (称他有“堕落倾向”,准备“向黑暗欢呼”) 、臧克家、茅盾等。
郭沫若写了《想起了斫樱桃树的故事》求和,称“无条件的‘一团和气’固然不好,无条件的‘一团火气’更加糟糕”,路翎在给胡风的信中骂道:“你看见那老头子 (指郭沫若) 的樱桃树之类的王八旦文章吧。”
1947年,作家姚雪垠发表《论胡风的宗派主义》一文,胡风亲自指挥,无中生有地称姚雪垠的抗战小说有色情描写,阿垅推出《从“飞碟”说到姚雪垠底歇斯底里》一文,竟称姚的作品是“娼妓文学”。
▌太有主见,成了另类
胡风与“七月派”的意见屡屡引起高层不满,其中最主要的是三次论争。 “民族形式”论争 1938年10月,延安提出“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为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 胡风对拔高章回小说、地方民谣等不满,他用3个月时间,于1940年10月发表了5万多字的《论民族形式问题》,表示: 好一个文化上的文艺上的农民主义,民粹主义的死尸又在我们的文艺问题上发散着香气了。农民的觉醒, 如果不接受民主主义的领导,就不会走上民族解放的大路,自己解放的大路 ;因为,农民意识本身,是看不清楚历史,也看不清楚自己的。所以,在农民的文艺欣赏力上,不能忘记穿进一条非农民的红线,以农民为对象的文艺,只要是文艺,也不能脱离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由把握内容到创造形式的方法支配。 《论民族形式问题》逻辑严密,本是文艺理论中的佳作,胡风不反对民族形式,他反对的是一刀切、大拨轰,借口民族形式而媚俗、盲目和抄袭,本是同一问题的不同侧面,可在措辞上,与一年多后文件上的用语似成对照。 对《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不同理解 1943年3月,胡风从香港回到重庆,与乔冠华、陈家康、徐冰、胡绳等人交往密切,他们被称为“才子集团”。“才子集团”根据当时的“整风运动”中的“反对教条主义”,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表示应发起一场新的思想启蒙运动。但事实上,“反对教条主义”特指王明路线,而非文艺思想上的教条主义,“才子集团”受到严厉批评。胡风不明就里,以为“才子集团”的观点代表了延安的观点,且思想启蒙契合了胡风的意愿。1943年,左翼作家组织在重庆乡下召开小型座谈会,传达《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由“文工会” (郭沫若主持的团结爱国进步人士的统一战线组织,全名文化工作委员会) 中党的负责人冯乃超主持,一开始就遇到胡风的“干扰”,无法讨论下去,只好不了了之。胡风认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认为应“正确理解”,以确保与鲁迅精神相符。
为了消除胡风以上观点的负面作用,1948年,郭沫若等在香港出版《大众文艺丛刊》,围攻胡风,胡风不服气,也展开争论。1948年底,胡风从上海绕道去东北解放区,过香港时,香港分局领导人潘汉年等亲自找胡风谈话,希望胡风进解放区之前把他当年与香港“文委” (文化工作委员会,领导进步作家的机构) 之间的论争做一解决,“例如,分别写个表态文章,都承认有错误,要用党的文艺路线来改正错误”,胡风未回应。
1949年前后,胡风在私人信件中表现得疑虑重重,他抱怨道:“我们是咳一声都有人来录音检查的。”1949年7月2日,全国第一届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 (简称“文代会”) 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会前需起草一份对国统区革命文艺的总结报告,胡风是14人起草小组成员之一,但他坚决推出。茅盾在大会发表了《在反动派压迫下斗争和发展的革命文艺》的报告,多是自我批评为,称“关于文艺中的‘主观’问题,实际上就是关于作家的立场、观点和态度的问题”。没点胡风的名,却有定性意味。
据梅志说,报告公布后,许多人见到她都不敢和她打招呼。
《鲁迅与胡风》 作者:黄乔生 出版社:河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3-12-01
▌郭沫若暗中指点,胡风却没看懂
从1949年到1955年,胡风一直没被安排工作,“悬挂于闲置的空中,在北京、上海两地荡来荡去”。倒不是上级忘了他,周扬、胡乔木、冯乃超、邵荃麟多次给胡风安排工作,胡风却反复犹豫。 第一届“文代会”前,周扬安排胡风任《文艺报》编委,被胡风拒绝,1951年1月,胡乔木给胡风三个选择,即: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文艺报》负责人和中央文学研究所教员,都被胡风婉拒。 此后,到清华教书、在文化部做个什么委员、在文联或文协担个名义、到青年剧团、办剧团、到文学研究所、负责华东文联……种种职位,胡风一概拒绝。 一方面,胡风想干实事,不愿当空头的文艺家。1951年,老舍因《龙须沟》受毛泽东接见后,胡风给夫人写信道:“我不做孤注一掷的豪客……老舍式的得意,我又要它做什么?”1951年12月,彭真等代表北京市政府授予老舍“人民艺术家”的荣誉状。几乎同时,胡风在家书中表示,他将重操文艺评论,以“扫荡”文坛,使之两年内改观。 另一方面,胡风改不掉“不自由的怯生生”,不愿和陌生人合作,可熟人又基本被得罪光了。反复犹豫后,1952年底,胡风决定去当《文艺报》编委,可胡风一直拒绝检讨,对胡风的批评迅速升级,内部已将胡风否决,因为:“在他 (指胡风) 还没有彻底认识和检讨自己的错误思想之前,不适宜担任这种批评性的文艺刊物的编委。”
1952年3月,文艺界开始“清除文艺工作中浓厚的小资产阶级倾向”的整风运动,恰在此时,胡风的密友舒芜在5月25日《长江日报》上发表了《从头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承认自己所写的《论主观》一文宣扬了资产阶级唯心论,还揭露说:“十年前,《讲话》(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的时候,国民党统治区内某些文艺工作者(指胡风),认为这些原则对是对,但也不过是马列主义ABC而已。”言外之意,胡风不尊重毛泽东。
▌想用长诗证明自己,却弄巧成拙
胡风不肯低头,因自问对毛泽东等领导人无限敬仰,在日记和信件中,他曾以“父周”称周恩来,作为第一届文代会的代表,胡风曾和3万人一起,在北京先农坛体育场参加了庆祝中共建党28周年大会。中途毛泽东主席到场,全场欢声雷动。胡风对梅志说,他“体验到了生平最大和最强烈的欢乐,内心充满了对领袖的崇敬和对祖国的热爱”。 从1948年到1949年,胡风遭遇了越来越严厉的批评,可他的应对之策,竟是将他的忠诚表达出来,让人看到。1949年11月6日至1950年元月13日,胡风完成了长诗《时间开始了》,它充满激情、气势非凡,包括《欢乐颂》《光荣赞》《青春曲》《安魂曲》《又一个欢乐颂》5个乐篇,长达4600多行,被赞为“开国绝唱”。 写完第一部分《欢乐颂》后,胡风在信中告诉梅志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最有激情的作品,差不多是用整个生命烧着写它的。还要写下去, 这几天就成天在感情底纠结里面。好幸福又好难受呵。 ” 掌声和呼声静下来了 这会场 静下来了 好像是风浪停息了的海 只有微波在动荡而过 只有微风在吹拂而过 一刹那通到永远—— 时间 奔腾在肃穆的呼吸里面 跨过了这肃穆的一刹那 时间!时间! 你一跃地站了起来! 毛泽东,他向世界发出了声音 毛泽东,他向时间发出了命令 “进军!” 作家绿原称赞说:“当时歌颂人民共和国的诗篇实在不少,但从眼界的高度、内涵的深度、感情的浓度、表现的力度等几方面进行综合衡量,能同《时间开始了》相当的作品未必是很多的。”
出乎胡风所料,长诗未得到当时的主流文坛肯定。第一部分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第二部分被马凡陀 (袁水拍) 以太长为由婉拒。1949年12月14日《胡风日记》中写道:“和胡乔木通电话。他不赞成《光荣赞》 (全诗第二部分) 里面的‘理论’见解,当然不能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
长诗的第一部分出版时,“惊住了一切人”,还译成俄文,可后面的部分竟出版维艰,最后由上海的海燕书店、天下图书出版公司两家私营出版社出版。 不久,媒体刊出一些批评《时间开始了》的文章,比如王亚平在《诗人的立场问题》中称,组诗第五部分将毛泽东比喻为“一个初恋的少女”,是“把屁股坐在小资产阶级那一边,即使来歌颂战斗,歌颂人民胜利,歌颂人民领袖,也难以歌颂得恰当。结果是歌颂得没有力量,歪曲了人民胜利的事实,把人民领袖比拟得十分不恰当。不管作者的动机如何,它的效果总是不会好,而且是有害的”。马凡陀 (袁水拍) 则批评胡风“在歌颂祖国的名义下竭力歌颂自己,而且歌颂自己远比歌颂祖国具体得多,‘真诚’得多。”
萧三称胡风的诗里有“牢骚”,沙鸥认为“色情”,这些评论使诗集被积压在书店,卖不出去。
创作到最后的第四、第五部分时,胡乔木先后将胡风的其他长诗退了稿,也不再关心进度了,而是提出个人主义问题,胡风自己都意识到:“‘四’、‘五’发表事,成了和秘书 (指胡乔木) 斗法的手段了。”
胡风以为写出《时间停止了》这样的佳作就能平息此前的种种纷争,就能将“对鲁迅的两种阐释方式”有机地结合起来,得到高层的理解。 在胡风内心深处,有强烈的“忠臣明君”观念,他不肯低头,也不肯策略性后退,他认为自己的正直、坚持最终会被看到,会被理解。作为启蒙者,胡风自己尚未被彻底启蒙。 胡风坚守启蒙主义,但他并不是从个体角度去理解启蒙主义,而是将启蒙主义当成救亡的良药,在内心深处,胡风并不真正重视自由,他依然把个人价值依附在整体价值上,这使他产生了“逃避自由”的冲动。在《时间停止了》中,他是在和神对话。 1954年2月,胡风读了报纸上刊登的《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其中有刘少奇不点名批判高岗、饶漱石的内容:“夸大个人作用,强调个人的威信,自以为天下第一,只能听人奉承赞扬,不能受人批评监督,对批评者实行压制和报复,甚至把自己所领导的地区和部门看作个人的资本和独立王国。” 当时尚未公开高岗、饶漱石的问题,胡风误以为指的是周扬,遂于1954年3月至7月,在北京与外地的十多位同仁的配合下,写成《关于解放以来文艺实践状况的报告》上交,即著名的《三十万言书》。
《中国鲁迅学通史》套装全六册 出 版 社:广东教育出版社 作 者:张梦阳 出版时间:2005年1月
▌只有吕荧是英雄
1955年1月26日,胡风被认定是“披着‘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在长时期内进行着反党反人民的斗争,对一部分作家和读者发生欺骗作用,因此必须加以彻底批判”。从当年2月开始,各地纷纷召开文艺界人士、高校师生座谈会、讨论会,开展对胡风思想的批判。 与胡风私交甚笃的老舍发表了《看穿了胡风的心》,称“我认识胡风已快二十年,应该说是老朋友了。二十年来,我总以为他的毛病不过是心地褊狭、目空一切而已。看了舒芜先生发表的‘胡风信札’,我才知道原来胡风并不只是心地褊狭,而是别具心胸。原来他把他的小集团以外的人……都看成敌人啊。” 老舍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都来参加战斗吧》等文,称胡风有“一颗极端狂暴狠毒的心”,是“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三十万言书》中对当时的文艺政策提出多方面批评,且未经老舍同意,胡风便引用了老舍的观点,俨然老舍也曾参与。 巴金回忆道:“人们劝我写表态的批判文章。我不想写,也不会写,实在写不出来。有人来催稿,态度很不客气……”。只好写几句,说鲁迅先生受了胡风的骗,说胡风“做贼心虚”云云。有人觉得骂得不够狠,巴金只好写文章检讨:“实际效果是替胡风黑帮分子打掩护。” 名作家们纷纷表态: 曹禺写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胡风这样的恶人!这样狠毒,这样阴险,这样奸诈,这样鬼祟,这样见不得阳光,人坏到了这样的地步,真是今古奇观!” 丁玲写道:“胡风原来就是一个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装着革命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混在我们里面,口称朋友,实际上那个包藏着那末阴暗的、那末仇视我们的、鄙视我们的,恨不能一脚踩死我们的恶毒的心情,进行着组织活动的阴谋家。” 冰心写道:“我看了这些话使我的心眼突然雪亮了,他是在和我们作你死我活的斗争啊!现在不容许胡风装死了,我们要把他从我们的队伍里清理出去,清理出去。” 郭沫若写道:“胡风集团已不仅是我们思想上的敌人,而且是我们政治上的敌人。” 作家们称“胡风娘家是中美合作所”“他们不仅是狼种,而且似乎又当过狐狸的徒弟”“胡风是反革命的灰色蛇”,要求“要彻底消灭这批狼种”“请依法镇压胡风,而且镇压得必须比解放初期更严厉”……但整体上无实质内容,只是调门高一点。 在胡风批判中发挥关键作用的舒芜在自传中提到,“批胡”高潮时,聂绀弩带外地来京的老友何剑勋去看胡风,要舒芜一起去,胡风只说了三句话,先是和何剑勋握手说:“开会啊,还有几天住吧,我们改日再谈。”说完掉头回屋,说了第二句话:“老聂,你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又回头冲舒芜说:“我这里,不是那些混账东西可以来的!”在日记中,胡风写道:“绀弩引无耻 (舒芜) 和何剑勋来,即骂出门去。”
1955年5月25日,中国文联主席团和中国作协主席团召开联席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总共700多人,由时任中国文联主席的郭沫若主持,发言者有叶圣陶、梅兰芳、欧阳予倩、曹禺、艾青、夏衍、田汉、李伯钊、李希凡、陈沂、吴组缃、冯雪峰、陈荒煤、吴伯萧、方纪、冯至、吴雪、阳瀚笙、洪深、陈其通等,一律炮轰胡风。越是胡风的昔日好友,评论胡风的语言越恶毒。 一片声讨中,青年作家吕荧却站出来,对话筒大声说:“对于胡风,我认为不应该说是政治问题,而是学术问题,是文艺观的一种争论,更不能说他是反革命……” 台下作家们高呼:“把他拉下去!”吕荧却用手护住话筒,继续申辩。吕荧毕业于西南联大,是美学主观论的代表人物,在《七月》上发表过文章,但很少人将他视为“七月派”,他出生于1915年,去世于1969年。
巴金晚年提到他当年批判胡风的文章时,说:“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审判官……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 (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参考资料 《“转变论”和文学实践的主体性——胡风及其同人对有关鲁迅思想的认知》,作者:袁盛勇,《社会科学》2020年第10期,第174页—第182页。 《解析胡风悲剧命运的源流》,作者:钟世杰,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2012年硕士毕业论文。 《“我看你还是要求到西藏去吧”——郭沫若与批判胡风运动》,作者:贾振勇,《郭沫若学刊》2006年第3期(总第37期),第18页—第25页。 《胡风的牢狱写作及晚年心态》,作者:何言宏,《文艺理论研究》,2000年1月,第53页—第61页。 《胡风为什么不愿去大学?——〈胡风年谱长编〉写作札记之一》,作者:钱文亮,《文艺争鸣》2013年第10期,第13页—第17页。 《胡风回忆录》,作者:胡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11月一版一印。 《殉道者——胡风及其同仁们》,作者:万同林,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6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胡风旧体诗词创作论》,作者:易纾曼,华中师范大学2020年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论文。 《胡风编辑人格的特征及当代的启示意义》,作者:吴井泉,《哈尔滨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1年第2期(总第63期),第153页—第156页。 《〈七月〉等刊物的成功于文学期刊的借鉴意义》,作者:杨文忠,《出版广角》2016年3月上,第48页—第49页。 《隔膜与猜忌——胡风与姚雪垠的世纪纷争》,作者:吴永平,《河南大学出版社》,2006年10月,一版一印。 《胡风与舒芜的“反郭文”考论》,作者:蒙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3年第8期,第179页—第189页。 《印象记:吴永平的胡风、舒芜过从史考证》,作者:王应平,《社会科学动态》2022年第8期,第120页—第122页。 《胡风诗案:“时间开始了”之后》,作者:钱文亮、马晓莹,《南方文坛》2020年第5期,第85页—第92页。<燕京书评>原创稿件,欢迎转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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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张弘 运营:木月 美术编辑:小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