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黛忍令秋水见
王路在隐身约 3 分钟来聊一首陈其年的《秋柳》。陈其年是清朝三大词人之一，另外两个是朱彝尊和纳兰性德。这首《秋柳》，是一组诗，一共四首，是他和王渔洋的。我们讲其中一首的前三联。
“尽日邮亭挽客衣，风流放诞是耶非”，邮亭就是驿馆、驿站。柳树的枝条，有时候拂到行人身上，就好像是抱住行人的胳膊，不让他走，成天都是这个样子，这叫“尽日邮亭挽客衣”，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就这样拉拉扯扯，依依不舍的。所以第二句叫：风流放诞是耶非？你这样，也不怕人笑话吗？风流放诞的这样一种生活作风，到底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这不是议论，这是一种同情。作者这么一问，就写出了作者的苦，并不是柳树的苦，他是问自己：该不该过一种风流放诞的生活，该不该尽日邮亭挽客衣。所以，写景物的诗，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情感和痛苦注入进去，它就没什么意思。
将军营里年光换。将军营，应该就是周亚夫的细柳营。王维有诗说：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温庭筠有诗，柳阴高压汉营春，写五丈原诸葛亮的。在将军营里，一年又一年，这样过去了，从春天，到了秋天。因为他写的是秋柳，秋天的柳树。柳树早就过了自己最漂亮的时候了。袁枚《随园诗话》里提到这首诗，写的是“将军营里年光晚”，“晚”也挺好，“换”更有动感一些，更含蓄一些。
“京兆街前信息稀”，这一句，应该就是暗用典故的，用的王昌龄的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题目叫《闺怨》，前两句是：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她本来还没有愁，春天，登上翠楼，看见陌上的杨柳青青，就想到自己的丈夫了，就后悔了，不应该劝丈夫出去当官。
有个典故叫“张敞画眉”，金庸小说里面也写过，《鹿鼎记》里，“张敞画眉”和“狄青降龙”，是洪教主教韦小宝的两招。《倚天屠龙记》里面，赵敏和张无忌也提到过这个典故。张敞，就当过京兆尹，人称张京兆。京兆街前信息稀，就是说，丈夫啊，出去当官去了，总是会不来，也没有什么信。整天等着，等不到消息。京兆街前信息稀。那丈夫过的是什么生活呢？前一句，将军营里年光换——一年又一年，从春天到秋天，单调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所以你才能明白，为什么“尽日邮亭挽客衣”。他要问“风流放诞是耶非”，就表示他不是明白干脆地否认这样风流放诞的行为，他理解这是无奈之举。没有办法，人抵抗不过生活。
愁黛忍令秋水见——写的是秋柳嘛，秋水，是秋天的水，也用来比喻眼波。眼睛里面荡漾的清波，很清澈，像秋天的水。愁黛，黛就是林黛玉的黛，是青黑色的颜料，用来画眉毛，所以，愁黛就是愁眉不展。愁黛忍令秋水见——清澈的眼波，不忍心看见镜子里自己不能舒展的眉头。
为什么写秋柳的诗，要写到愁黛呢？也是因为，杨柳叶，常常用来比喻女子皱着眉头。有句话叫：垂泪佳人，恍似梨花春带雨；颦眉女子，宛如柳叶晓含烟。垂着眼泪的佳人，就好像春天的梨花刚刚经过一场雨，雨点还洒在花瓣上；而皱着眉头的少女，就像早上的杨柳叶，中间似乎缭绕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烟雾。因为她肯定是有一些情绪在的，有点发愁，有点生气的，这就是柳叶含的烟。
所以，愁黛忍令秋水见——愁黛，就是柳叶；而秋水，就是秋天的湖水。这就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冷落清秋节时候的杨柳，也就是秋柳。非常扣题，既写人，又写景，里面还藏着自己的情感，对于生活，解不开的愁。
柔条任与夜乌飞。——那怎么办？柔条，就是柳枝。曹植的《美女篇》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是说美女在路边采桑。柔条任与夜乌飞，柔软的柳枝，只能任凭乌鸦夜夜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