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

那个比关羽更像关羽的人去了

其实关羽哪有他演的这么酷…… 这两天在青岛休年假,游山玩水到顾不上看新闻,昨天总算得空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看到一则新闻,说在老版《三国演义》里饰演关羽的陆树铭先生突发急病去世了,享年 66 岁。

我想至少在我们这一代人心目中,他塑造的那个关羽的形象,应该“比关羽更像关羽”——我童年的时候是先看了央视版《三国演义》而后才读的原著,长大了看连环画、以及其他影视作品中的关羽、甚至去各地关帝庙看塑像,却总觉得都有哪里有点不像,究其愿意,就是陆树铭塑造的那个关羽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手持青龙偃月刀、胯下追风赤兔马……小说里的那个形象,难道不就应该是他这个扮相么?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才对。

当然我也知道,如果真讲历史,历史上真正的那个关羽,肯定没陆树铭老师演的“像”。 其实在原版的《三国志》中,对关羽相貌的描写非常简短,就一句“美须髯”就完了。而且就这么一个简短评价,也不是关羽独享的,很“外貌协会”的《三国志》用心写过不少人的相貌,“美须髯”的就不少,比如曹操手下的五大参谋之一程昱,就也“美须髯”,除此而外,还“身长八尺三寸”,汉尺到底有多少众说纷纭,总之应该是个大高个,和演义中“身长九尺”的关公似乎更接近。反而是真实的关羽长多高,《三国志》里反而没提,按这本书“揭人不揭短”的特性,想来应该不会很高。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现代人穿越回汉末,让程昱和关羽站一块,他很可能会挑错人,认为前者才是关二爷——虽然人家程昱是个文臣,却在形象上似乎“更关羽”一点。

这里不得不赞下央视老版《三国》,里面的程昱胡子虽然没关羽那么夸张,但好歹还算茂密。 而除外貌而外,历史上的关羽在人品气质上似乎也跟小说演义里差距甚大,比如曹操领兵跟吕布干仗,关羽提前跑去跟曹操打招呼,说吕布手下秦宜禄老婆不错,城破之日你得赏做妻子,急于笼络人心的曹操开始满口答应,结果关羽也不知是不信任曹老板还是真的急色,竟跑去说了好几次(“数言之”),念叨来念叨去,曹老板自己也起了兴趣了——这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值得你这么惦记啊,那我看看吧。 一见不要紧,秦宜禄老婆果然被曹操笑纳了,毕竟曹老板的爱好么,大家都懂……

这件事其实不仅仅是争女人的问题,最关键是搞得关羽在曹操集团中很没面子——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你这么一个大将,在老板心目中还没一个战俘家属重要,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集团混呢? 阴暗一点说,后来关羽降曹后却又“千里走单骑”去投靠已经败落的刘备,这件在乱世中的确非常反常识的行为,很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而并不完全是演义中所谓的“忠义”。

而关羽后来在刘备集团中混成方面军大将(前将军,刘备军中最重要的重号将军)之后,表现其实也不尽如人意,守在荆州那个地方,却外跟孙权、内跟下属同僚之间的关系都不咋地。孙权那边提出要接亲,你不答应也就算了,还非要辱骂其使,人家孙权是吴侯,在汉代爵位体系中是县侯,你关羽是汉寿亭侯,亭侯而已,比人家低了两级,不答应结亲还要辱骂,这羞辱孙权要是不报复,他位置想来也就坐不稳了。

而等吕蒙真“白衣渡江”号以后,给关羽保着后路的糜芳傅士仁等将直接就反了,离他最近的刘封孟达也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无论下属还是同僚好像都不咋喜欢关羽这人,否则行动也不太可能这么整齐划一。 所以在关羽死后,蜀汉给他的谥号是“壮缪”,缪通谬,也就是说你关羽确实能打、但是翻过错误,有点功过三七开甚至五五开那个意思。关羽死后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最初对他的纪念和崇拜都远没有达到后世那个高度,仅仅是荆襄地区把他当做恶神来祭祀一下,因为关羽死的确实比较惨,死活还尸首分离,头颅被送到许昌去给曹操邀功,而据说吕蒙又是被他克死的,所以迷信而又受瘟疫困扰的当地百姓不得不祭祀讨好一下。 本来这事儿也就这么结束了,中国历史上,像关羽这个层级的武将其实不少,关羽有军事才能,可相比所谓“韩白卫霍”这些顶级战神还是要差些的。 但到了宋代,尤其是南宋以后,关羽的地位和崇拜却突然得到了陡然的提升,谥号从宋徽宗年间的“武安王”一直被加封到光绪末年的“义神武灵佑仁勇显威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长达 26 个字,一口气都读不下来,如果中国皇帝制度再延续下去,估计关羽封号迟早会写满一张纸。 这种崇拜的发端,和靖康之后宋朝面临的特殊历史似乎有点关系,严格的说,关羽这个历史人物的某些要素,跟当时活跃的另一位大英雄“撞脸”了,这个人就是岳飞。关羽是方面军大将,岳飞也是,关羽的防区在荆襄,而岳飞也是。关羽忠于逃到南方的刘备,岳飞忠于逃到南方的宋室,关羽不得好死,岳飞的结局也不得善终,甚至关羽美须髯,历史上的岳飞也蓄须……

所以很多人在怀念岳飞的时候,本就会不自觉地把对他的感情“移情”到和他有太多相似之处的关羽身上。 而有趣的是,对岳飞这个人物的评价,在南宋时代恰恰是比较敏感的,因为杀他的是独相秦桧和他身后的宋高宗,崇拜岳飞一定程度上就是在骂高宗这个怂货皇上,这一点是很多人不敢的。于是在高宗一代,很多主战派和北方逃民就开始用“指着和尚骂秃驴”的方式纪念关羽这位官封的武安王,以发泄说不出的愤懑,怀念岳飞。而对此,高宗皇帝的应对也很有意思——他选择加封关羽为“壮缪义勇武安王”,名曰加封,但又把“壮缪”这个明褒实贬的词儿带上了,意思是你关羽(岳飞)虽然能打,但你不看大局一味突进,最后还是错的。这背后是个什么心思,当然不言自明。 于是等到主战的宋孝宗即位以后,又不得不再次加封关羽,以更正他养父的这种主张。此后变更关羽的封号,就成了离任南宋朝廷在战和之间摇摆的一个“暗号”风向标。关羽也就成了一个持续热点人物。 而到了元清这样的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时代,关羽崇拜问题则更有意思——因为武圣这个地位总是要有人去做的,老百姓崇拜关羽,总比崇拜岳飞、文天祥、史可法这样的有民族身份、“华夷之辩”的将军们强上一些吧。尤其是岳飞,由于他抗的是金朝,而清代又自称过后金,更是在清代敏感的不行了。所以为了让人们尽量少提岳飞这样的人物,清代的官方反而更大力度的推动关羽崇拜,并将他“忠义”的特征推到了极致。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今天关羽的这个形象,他是在特定的历史巧合中,被多方力量共同堆砌,手造出来的这样一个偶像,因为历史上其实没有任何一个真实人物真的像他,理论上讲,这个人几乎是不可演绎的。 可是神奇的是,这个被历史沉淀塑造的关羽居然真的被演出来,还被演的那么好,只能说艺术来自生活,却又高于生活吧。 在心底里,中国人都希望有那么一个忠勇无双的关二爷存在,他义勇、忠诚,能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能夜观春秋秉烛达旦,能封金挂印,千里走单骑,能单刀赴会,能水淹七军,更能在败走麦城时,依然说出那句“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陨,名可垂于竹帛也!”

是所有中国人对这样一个英雄共同的期望,让这个虚构的关羽活了。

历史上的关二爷是解良人 氏 ,而陆树铭 其实 是山东青岛人 ——此刻我正在游览的这座城市,正是他的故乡。 近几日每天在这海天一色中流连,我总在想,虽然并不真实,但这种演义总归是没错的,因为虽然历尽风波,这天地之间确实需要一股英雄气,驰骋纵横。

哪怕这英雄气,永远只出现在我们想象的天际线上……
全文完 休假期间,写的有点仓促,但还是想勉力写一篇,想来也不为什么,就为了这份难以抹去的童年回忆吧。 本文3000字,感谢读完,喜欢请三连,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