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疚、焦虑、自责不都是坏的

每个正常人都会撒谎。这里说的“正常人”，是指医学和心理学标准上的正常人。有些人是不会撒谎的，比如严重的自闭症儿童。他不拥有这个能力。我以前写过一本书，其中有一句话，也不是多么重要的内容，就随便提到说，小孩生下来就会撒谎，人撒谎的能力是天生的。负责审稿的可能是个老同志，很生气，觉得我价值观不正确。他觉得小孩生下来都是很纯净的，一张白纸。

这个跟我的理解不一样。我理解的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意义。就像一个正常的小孩，他生理上没有什么缺陷，基因没有问题的话，到了青春期，一定会发育，性成熟。生下来的时候他不会说话和走路，但他将来肯定会说话和走路，这个事情已经写在他的代码里了，只是现在，代码还没有运行到那一行。虽然没有运行到那一行，但只要他没死，没夭折，早晚会运行到那一行。

那么，每一个正常的人，事实上，在生活中，也必然会撒谎。金庸写小说，《射雕英雄传》里面，陆乘风归隐之后，害怕儿子知道他会武功，多少年从来都不露一手武功，这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因为撒谎和主动的行为，有肢体发出来的行为还是不一样的，你说我不杀人、不杀生，确实可以做到。只要你身体没动，就做到了。但是撒谎不一样，有时候别人误解了，你明知道别人误解，又不去解释，也是撒谎。

比方说人家叫你王处，你是某个处的处长，实际上这个处是科级，你实际上是个科长，人家把你当成处长，你也不解释，这就是撒谎。你所在的单位撒谎、领导撒谎，别人问你，你怎么办？所以在生活中，一个具备撒谎能力的人——当然这不是一种好的能力，他是做不到不撒谎的。

但是人和人确实是有差别的。有些人撒谎之后他会内疚、焦虑、自责，他心里很不好受，他觉得自己欺骗了人家；但有些人撒谎之后，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甚至别人相信了，他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水平挺高的，把别人给瞒住了。——注意前面的用词，我们一般会把焦虑、内疚、自责这些看成是不好的，那么有两个人，一个人撒谎之后有这种情绪，会把自己搞得很不舒服、很难受；另外一个人完全没有，他很能胜任撒谎这种事情，也能胜任特别需要撒谎的工作，不会给自己带来焦虑、内疚、自责这些情绪。你会觉得，哪种人的心理素质好一些？

前面那种人，如果有人告诉他：其实撒这样的谎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了解周围人的话，你会发现人人都在撒这样的谎，而且撒很多，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工作需要，或者说生活需要，你要接纳这一点，慢慢地，你就不再会为这样做、这样说而焦虑、内疚、自责了。——那么你觉得，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

我觉得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为人跟人不一样。用《三国演义》里面周瑜对孙权说的一句话，就是赤壁之战的时候，孙权怕打不过，想投降，周瑜就说：我周瑜投降可以，主公你投降不行啊。我投降了，起码还可以做个大都督，你呢？

其实，一个人如果因为撒谎而焦虑、内疚、自责，这些焦虑、内疚、自责是个好东西。它虽然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受，但这种很不舒服的感受实际上是好的。我们习惯把表面上类似的东西归为一类，实际上它们不一样。你要是非得当第一名，当不了第一名就焦虑、内疚、自责，不比别人强一头就不舒服，那这些焦虑、内疚、自责是坏的。

如果你不去区分焦虑、内疚、自责是什么引起的，就笼统地把它看成一种所谓的负面情绪，想把它抹掉，这是不好的。因为有时候，一些负面情绪的生起，恰恰是提醒你，应该纠正你的某些行为了。甚至在绝大多数时候，负面情绪的生起都包含了这个原因。

要解决问题，实际上要上溯到行为上。那有些行为很难改变怎么办？要改变环境。也就是改变行为的土壤。这个工作必须要求我撒谎怎么办？不干工作我就没饭吃。这其实就是一个选择的问题了。